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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紧接着,公 ...

  •   紧接着,公司引入了“雅典娜”系统——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是由一个全部由逻格斯组成的外部咨询团队,用两周时间搭建的。它接管了报销、审批、项目进度跟踪等一切流程。过去需要层层签字、来回扯皮几天的事情,现在只要数据齐全,系统十分钟内就能给出通过、驳回或修改建议的判定,附有详细的逻辑链和风险概率分析。
      人人都欢迎雅典娜的引入。报销快了,扯皮少了,指令异常清晰。连林澈都感受到一种短暂的轻松——至少,他不必再费心揣测主管模棱两可的意图。

      “雅典娜”系统上线三个月后,公司进行了一次全员满意度匿名调研。结果毫无悬念:员工幸福感指数创下历史新高。
      报告被制作成精美的信息图,在全公司屏幕上滚动播放:报销周期缩短87%,会议耗时降低65%,跨部门协作摩擦减少42%……与之对应的,是“工作与生活平衡满意度”上升31%,“福利认可度”飙升58%。人力资源部将这次成功包装为“人性化科技赋能”的典范案例,甚至引来几家媒体采访报道。

      实实在在的好处,每个人都尝到了。
      林澈的午餐不再需要纠结选择。公司餐厅接入“缪斯”子系统后,能根据他近期的体检数据、工作消耗脑力强度,甚至睡眠质量记录,为他推荐最优营养搭配。味道不差,关键是省心。他的健身津贴额度提高了,可以用来预约那些带有生物反馈监测的智能健身房,教练(或者说,算法)能精准调校他的每一个动作,效率远超从前。

      曾经隔壁组那个总为婆媳关系唉声叹气的女同事,如今午休时总戴着公司免费提供的神经舒缓耳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这东西比什么心理咨询都管用,”她说,“半小时,负面情绪清理得干干净净,下午又能全力输出了。” 她的工作效率评分确实连续拿了A。

      通勤路上,林澈能看到越来越多穿着“宁静科技”或“心智优化”品牌服饰的人。这些品牌主打为索玛提供“适应性辅助”,从释放舒缓信息素的项链,到调节情绪光线的眼镜,再到能屏蔽“非必要社交噪音”的耳塞。广告词写得温柔又充满希望:“在新时代,照顾好你的感受。”“提升你的兼容性,拥抱更广阔的世界。”

      一部分索玛,尤其是一些年轻、高学历、对旧有职场人情世故本就感到疲惫的群体,开始主动向逻格斯聚集的区域迁移。那些新兴的“高效生活社区”或“理性共居公寓”备受青睐。那里街道整洁的一尘不染,垃圾自动分类回收,共享空间的设计最大限度地减少非预期人际接触,一切服务都通过社区APP预约,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没有邻居争吵,没有孩子深夜哭闹,没有不可预测的打扰。对于渴望秩序、厌恶混乱的索玛来说,这里如同天堂。

      林澈曾受一位搬去此类社区的前同事邀请,去做过一次客。公寓宽敞明亮,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带着一丝淡淡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同事说这是“认知专注辅助香氛”)。视野极好,能远眺城市另一端的“逻格斯思维枢纽”。但整个晚上,林澈只听到极其轻微的电器运行声,以及同事平板电脑规律的提示音。没有电视声,没有闲聊,连走路的声音都被厚实的地毯吸收。离开时,同事送他到门口,礼貌地笑了笑:“这里很适合我。至少,我知道每一分宁静都是用清晰的规则换来的,很公平。”

      公平、高效、宁静。这些曾经美好的词汇,在这个新语境下,让林澈感到一种无菌室般的窒息。

      然而,并非所有变化都如此“温和”、“积极”。
      分化在加深。城市的版图上,渐渐出现了心照不宣的“索玛街区”与“逻格斯区域”。后者并非物理隔离,却通过房价、消费业态、甚至公共服务的细微差异(比如,逻格斯区域的红绿灯等待时间算法更优化,公共Wi-Fi速度更快)形成了无形屏障。一些高档餐厅或俱乐部,开始悄然实行“会员邀请制”或“认知兼容性评估”,委婉地将大部分普通索玛拒之门外。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只在小范围流传的“认知纯净度”讨论组,用复杂的逻辑辩论着**索玛**存在的“合理性”和“资源损耗”。
      真正的摩擦,来自那些新晋的、心性不善的逻格斯。
      公司市场部新来了一位年轻的逻格斯,据说是某个“进化”后能力突飞猛进的典型案例。他工作效率极高,提出的方案数据详实,逻辑无懈可击。但他对待尚未进化或进化不彻底的同事,态度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基于效率评估的冷漠,甚至轻蔑。一次小组讨论,一位资深但仍是索玛的同事对他的方案提出了一些基于经验的、略显感性的疑虑。这位年轻逻格斯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调出一份实时生成的“讨论贡献度分析”,平静地展示在投影上:“您的发言时长占比18%,其中情绪性修饰词占比35%,有效数据或逻辑增量贡献为……负2%。建议后续讨论中精简此类发言,以提升会议效率。”

      会议室一片死寂。老同事脸涨得通红,最终一言不发,提前离开了会议室。

      类似的事情并非孤例。在另一个项目组,一位逻格斯负责人为了追求极致的项目效率,在未充分沟通的情况下,直接通过系统权限调整了数位索玛成员的工作优先级和资源配置,导致他们手头的其他工作几乎瘫痪。面对质问,他给出的理由是系统计算的“全局最优解”,并认为“个体工作节奏需要为整体目标让步,这是基本逻辑”。摩擦最终闹到了高层,但处理结果含糊其辞,只是强调“要加强不同认知模式同事间的理解与沟通”。

      更令人不安的传闻开始在私下蔓延:某些行业中,出现了由激进派逻格斯主导的小团体,他们私下称索玛为“历史负载”,讨论着如何通过“市场手段”或“规则设计”,加速“低效单元的良性淘汰”。虽然没有任何公开的暴力或极端言论,但这种基于绝对理性的冷酷规划,比直接的仇恨更让人心底发寒。

      林澈看着这一切,那份最初因效率提升而获得的短暂轻松,早已被一种更庞大、更无从抵抗的无力感取代。

      世界没有崩坏,没有战争,没有显而易见的压迫。相反,它似乎变得更好了,更顺滑了,对很多人来说更“幸福”了。

      但那种“好”,像玻璃糖纸包装的维生素片,能提供营养,却没有滋味。那种“顺滑”,是以磨平所有个性化的棱角、榨干所有不可控的情感为代价的。而那种“幸福”,更像是一种被精准计算和配送的“满足感”,一种系统维持稳定运行的反馈信号。

      他依然会做那个关于数据和网格的噩梦。但最近,梦境有了新的内容: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比繁华、光洁明亮的巨大超市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提升“幸福感”的商品——高效的娱乐、精准的安慰、定制的宁静。人们推着购物车,面容平和地选取自己所需。但当他们走到出口,扫描支付时,机器发出的不是“叮”的一声,而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感谢您为系统优化贡献的数据。您的‘感性’余额已扣除相应点数。”

      林澈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走到窗边,凌晨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那些属于逻格斯区域的灯光,排列整齐,亮度恒定,如同集成电路。而属于传统城区的灯光,则略显杂乱,明暗不一,却似乎……还有些许暖意。

      他想起苏映。如今的她,想必正沉浸在那片整齐、恒定、高效的光芒中央,从事着她认为最有价值的研究。她不会再为噩梦惊醒,也不会为这种无可名状的不安困扰。理性已为她构筑了坚固的堡垒。

      而他,手握着一把正在生锈的、叫做“感受”的钥匙,站在渐行渐远的两岸之间,脚下的土地正在悄无声息地沙化。

      他知道,大部分人是开心的,满足的,甚至感激的。他无法指责,因为那些好处真实不虚。
      他只是无法欺骗自己,去热爱这个用他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他的感受,他的记忆,他的爱)作为祭品,才换来的、井然有序的新世界。
      甜蜜的锈蚀,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腐蚀的不是机器,而是某种比机器更古老、更脆弱,却也曾经让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的东西。
      风穿过高楼间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无人能懂、也无人再愿意去听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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