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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静止的断层 ...

  •   同事坠亡的阴影尚未散去,另一个更宏大、却更悄然的变化,成了新闻报道里滚动的新标题:“‘进化’现象全球性停滞,未报告新发确诊案例。”

      起初是零星报道,语气谨慎。三星期后,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正式公告,确认过去三个月内,全球范围内再未发现新的“急性神经认知重构综合征”(官方最终定名)病例。在历时一年半之后,曾经以指数级增长的“病例”曲线,在某一天陡然变得平直,仿佛某种无形的筛选机制突然关闭了闸门。

      媒体称之为“瘟疫的终结”,社交网络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祝情绪。专家们在电视上分析着各种可能:群体免疫阈值达到、病原体(如果存在)自我衰减、某种未知的环境因素变化……分析五花八门,结论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它停止了。

      对于像林澈这样的“索玛”而言,这消息带来一种复杂难言的解脱。恐惧的源头似乎消失了,至少,不用担心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或身边的谁成了下一个“病人”。生活仿佛有机会回归某种“正常”。

      社会表面也确实在努力回归正轨。政府启动了“后疫情心理重建计划”,企业大谈“韧性增长”,市面上流行起各种帮助人们“重连情感”、“治愈技术依赖”的书籍和课程。城市景观中,那些临时设立的“情感疏导站”和“认知评估点”陆续撤除,换上了鼓励消费和旅游的广告牌。地铁里,早高峰的人流似乎重新混作一团,那曾短暂出现的、基于眼神和气息的无形分流,在日常的拥挤和疲惫中被掩盖。

      一切仿佛都在修复,在愈合,在步入一个经历过创伤但终于稳定下来的“新常态”。

      但林澈感到的,却是一种更深的悬浮感。

      公司正式宣布了经过半年试运行和逐渐步入正轨的 “组织架构优化”方案。通知邮件措辞严谨,充满“赋能”、“协同”、“数字化转型”等词汇。但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翻译出了核心:“效率评估未达标部门将被整合,部分管理岗位职能由新系统承接。”
      林澈坐在工位上,看着邮件,脑海里却是那日撞破玻璃的刺耳声响,和视网膜上残留的、彗星般的下坠轨迹。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绝望,更像是一个旧世界脆弱的隐喻,轻轻一撞,就粉碎了。
      公司里,逻格斯同事的身影和影响力与日俱增。他们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特别关注的“病愈”群体,而成了新工作模式理所当然的先锋甚至标杆。那些效率惊人、逻辑冰冷的优化方案,不再被看作是疾病的“后遗症”,而被公开赞誉为“先进生产力”和“未来工作理念”。

      苏映的朋友圈依然沉寂,但林澈偶尔能从行业新闻里瞥见她的名字,关联着一些他看不懂但感觉很前沿的神经计算研究项目。她彻底融入了那个理性构筑的新世界,并且如鱼得水。他们的分手,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场宏大变迁中,一个微不足道且必然的私人注脚。

      真正让林澈觉得不对劲的,是一些细微的迹象。

      茶水间的闲聊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词汇。“适应性欠佳”、“情感冗余度高”、“认知摩擦力大”……这些词起初被用来讨论工作,但渐渐地,变成了对某些同事、甚至对某一类人的隐形标签。标签的两端,不言而喻:一端是高效、清晰、代表未来的逻格斯;另一端,则是像他这样,仍会被情绪影响判断、需要“心理建设”、似乎总有些“跟不上”的索玛。

      他路过一个刚刚完成“逻格斯化”改造的社区中心,外墙是洁净的复合材料,窗户是智能调光玻璃,门口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内部的“资源利用率”和“居民满意度指数”(数字高得惊人)。一切都井井有条,完美无瑕。但那里太安静了,没有孩子追跑的喧闹,没有老人聚坐聊天的嘈杂,连绿植的摆放都像是经过严格计算。它像一个精美的生态箱,运行着自己的一套完美法则,与周围略显杂乱、充满生活噪音的老街区格格不入。

      新闻里,开始有社会学家探讨“认知分层”带来的长期影响,有经济学家建模分析“不同认知模式群体间的资源分配效率”,偶尔也有小报登出骇人听闻的传闻,称某些极端逻格斯团体在私下讨论“人口结构的优化必要性”,但很快被主流舆论斥为无稽之谈,是“对康复者的污名化”。

      瘟疫是停止了,但分化却在固化。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退去后,留下的不是平整的土地,而是一道道深深侵蚀出的沟壑。水流停了,但沟壑还在,并且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加深、拓宽。曾经,“进化”是一个显性的、可怕的疾病标签;现在,它成了一种隐性的、但可能更牢固的阶层标尺。

      一天下班,林澈看到地铁口有个年轻的逻格斯在等人。林澈一眼就能分辨出逻格斯与索玛的不同,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流动的人群,像一台待机的扫描仪。一个乞丐凑过去乞讨,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厌恶或怜悯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转过视线,用清晰但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根据市容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以及社会资源最优分配模型,你的行为属于低效博弈策略。建议前往3.2公里外的救助站,那里可以提供提升你生存概率高达70%的标准化支持。”

      乞丐愣住了,讪讪走开。周围几个索玛路人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有鄙夷,有畏惧,也有一丝自嘲。

      林澈快步走进地铁站。车厢里,灯光明亮,空气经过过滤,显示屏播放着令人放松的自然风光。一切都很“正常”,很“完美”。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瘟疫停止了,但它所带来的“秩序”,正在悄无声息地接管这个世界。这种秩序理性、高效、干净,或许还能在数据上提高许多人的“生存质量”。

      但它没有温度,就像苏映最后看他的眼神。

      而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索玛,成了这崭新、光亮、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里,一些尚未被完全替换、但也注定无法完美咬合的旧零件。他们能听到机器越来越流畅的轰鸣,能感觉到自己与这节奏之间那令人不安的摩擦,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列车加速,驶入隧道。窗外一片黑暗,只有车厢内恒定的冷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或麻木的脸。

      光明的前方,未必是温暖的故乡。也可能,只是一个更精密、也更寒冷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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