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亓南

62、醉酒 你和我什么

　　在屋外两人的谈话听不真切，但凭借听到的零星话语，以及方才看到的屋内情形，那堂倌确信自己掌握了事态。

　　形势如此严峻，须得及时告知大人才行。他急匆匆地穿过大堂，绕到后方暗处的楼梯，直往上跑。

　　屋外的守卫见状拦下他，可一听事关宁小姐，当即将门打开。

　　“我已派人在各处城门搜查，暂未发现……”

　　唐晋的禀报声被破门而入的堂倌打断，萧衍还没来得及斥他未经通报擅闯，就听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道：“大事不好了，大人，宁小姐来了。”

　　萧衍闻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装作随意地问道：”她来找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她、她是来找孟烨堂孟公子的，”那人满脸愁容，“像是来商量亲事的。”

　　“亲事？”萧衍瞬间皱紧眉，他还不至于蠢到相信这种话，很快神色镇定地回道，“不可能。”

　　“是真的，小人亲眼看到孟公子拉着宁小姐的手，说是要以全部身家做嫁妆，入赘到宁家。宁小姐还夸孟公子，身材高挑、相貌英俊……”

　　萧衍一口茶水差点要呛出来，猛咳了几声后没作回应。唐晋斜眼偷瞧他的神色，只见萧衍面有愠色，捏紧茶盏低声喃喃道：“这宁景荣何时患的眼疾？”

　　“现下两人还在二楼雅间，大人要不要……”

　　“不要，”萧衍出乎意料地一口回绝，“以后关于宁景荣的事不用同我说。”

　　跑堂闻言满脸疑惑，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萧大人竟然会忍气吞声。他兀自揣测萧衍的心思，看他脸上的不悦，难道是被宁小姐厌弃了，见她转头找了个不如自己的人，这是恼羞成怒了？

　　跑堂这般想着眼里不自觉带上了些怜悯，“恼羞成怒”的萧衍心里更是窝火，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冷声道：“下去，别来烦我。”

　　堂倌闻见火药味连忙低头，麻溜地应声跑开了。

　　唐晋斜觑的眼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冷不丁地撞上了萧衍的视线。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

　　唐晋垂眸站好，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

　　又矮又丑又老。

　　从没有人敢这样评价他，孟烨堂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宁景荣却早已云淡风轻地揭过，“废话少说，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关于孙大人的事。”

　　宁景荣到底是低估了孟烨堂的自愈能力，转眼他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几日不见，宁小姐性子还是这么急，一来就说正事也太没意思了。”

　　“孙大人失踪的事孟公子应当有所耳闻，你这般不紧不慢，可是早就知道他的下落？”

　　孟烨堂神色正经起来，笑道：“宁小姐不必如此试探，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此事不是我们做的。阁老办事从来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惹人注目。”

　　宁景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孟烨堂神情坦荡不似作伪，“谢党的人出了事，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殿阁一派，你们不打算采取行动吗？”

　　“孙大人前脚与谢铮割席，后脚就有人闯入尚书府将人劫走，你说谁更有嫌疑？”

　　宁景荣确实没考虑到这点，她思忖片刻，既是来找孟烨堂合作的，总要拿出些诚意。

　　“此事或许并不是谢铮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孟烨堂虽是这样问了，但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突然朝她凑近，勾唇笑问，“是谢淮凌告诉你的？”

　　宁景荣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孟烨堂跟在薛敬宜身边知道此事也不奇怪，“你们早就知道此事不是谢铮做的？”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宁景荣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惊慌失措的样子，孟烨堂有些失望，但还是回道，“阁老与他同朝为官这么些年，仅凭他在朝会上的一个神情就能将他做的那些小动作猜到七八分。”

　　“既然如此，这对你们来说不是极好的机会吗？若是能先一步找到孙大人，将人拉拢过来，不愁手上没有谢铮的罪证。”

　　“阁老真是料事如神，”孟烨堂折扇轻摇，不禁感叹道，“他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也猜到你会来找我们合作。我们手上确实有些线索，不过，阁老吩咐了，要先老实交代你与谢淮凌的关系才能告诉你。”

　　宁景荣直觉薛首辅不会有这闲功夫探听她和萧衍的关系，这话定是孟烨堂自己想知道所以拿阁老名头胡诌的。若是换作以前，宁景荣是懒得同他费心解释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道：“我和他没有关系。”

　　孟烨堂眯着眼，满脸的不信任。

　　“宁家与谢铮不共戴天，你是在怀疑我找他复仇的决心？”

　　孟烨堂闻言细细揣摩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取了个杯盏斟满酒递给宁景荣，笑道：“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

　　宁景荣低头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想起了今晨萧衍递来的那杯热茶，她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一口饮尽。

　　“宁小姐是个爽快的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孟烨堂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谈起正事时格外严肃认真，“孙逑算得上是谢铮的心腹，我们一直有派人监视，此人处事圆滑、不露圭角，极难抓到什么把柄，昨夜尚书府遭难也是让众人始料未及。府中侍卫无一活口，孙逑本人也不见踪影，但偏偏此时他的夫人回乡探亲逃过一劫，你不觉得有些巧了吗？不仅如此，不久前他曾借故打发了不少府中老人，就像是在做什么准备一样。”

　　宁景荣甩甩脑袋，勉力集中精神，问道：“你的意思是孙尚书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

　　“难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宁小姐这是怎么了？”孟烨堂此时也察觉到了宁景荣的不对劲，见她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坐不稳的样子，正要伸手扶她的肩，却被她侧身躲了过去。

　　他眼角扫过宁景荣面前的酒盏，心下顿时了然，促狭一笑，说道：“宁小姐喝醉了身手还这般敏捷。”

　　宁景荣脑中昏昏沉沉没法思考，但她清楚此地可不能久留，她起身就要告辞离开。

　　“宁小姐这就走了？”孟烨堂拉着她，佯做出遗憾的语气，“满桌的菜尝都不尝一口？”

　　腹中又是一阵翻涌，宁景荣推开他，直言道：“看着你，我一口也吃不下。”

　　“……”

　　一杯倒就算了，喝醉了说话还那么伤人。

　　腹诽归腹诽，孟烨堂好歹是良心未泯，跟在她身后问道：“我送你回府？”

　　宁景荣在门口转身，抬手与他隔开距离，含糊不清道：“不、不用，有线索我会传信给你。”

　　果然是喝酒误事，宁景荣捶了捶脑袋，倚着扶手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懊悔，方才就不该装豪横将那杯酒一口喝完的。

　　还剩几阶楼梯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宁景荣睁开迷蒙醉眼看向眼前人。

　　“宁景荣。”

　　只见萧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冰冷阴鸷，语气里更是浸满了冰碴，就好像宁景荣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又恰好被他抓了现行。

　　宁景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晃神的工夫就被他拉到了僻静的角落。

　　“你难道不知道孟烨堂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能跟他混在一起？”

　　这话近乎是质问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宁景荣听了顿时一阵窝火，酒都醒了几分，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我不跟他混在一起，难道跟你混在一起吗？我可没有被人怀疑还要一个劲往上凑的癖好。”

　　萧衍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反驳，皱着眉自顾自道：“你还和他喝酒了？”

　　“你和我什么关系？要你来管我？”

　　宁景荣深吸一口气，蓄力想要甩开萧衍的手，却没成功。萧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紧握着的那截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景荣本就因醉酒而混沌的大脑经过萧衍这么一折腾更是阵阵抽疼，疼得鼻子发酸，疼得眼里蒙上了些水雾。她眨了眨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有些疲累道：“萧衍，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衍低头看着那张可以称得上熟悉的脸，此时的她面颊微红，咬着牙，紧蹙的眉下是泛着潮气的通红的双眼，眼里是分明的倔强与失望，与那日笑着哄他吃解忧糕的明明是同一人，却又大不相同。萧衍心里清楚，让她变得判若两人的罪魁便是他自己。

　　“我……”道歉的话就在嘴边，可就是踌躇着开不了口，他不知道现在说这话对宁景荣还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刹那间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只知道他退缩了。

　　宁景荣看出了萧衍的欲言又止，她在等，等他说出她想听的话，不论是不是出自真心，只要他说出口，她立刻就会接受，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可她到底是没有等来那句话，她只等到萧衍渐渐松开的手。直到这时宁景荣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多没出息。

　　“萧衍，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咬牙说完这句话，便与萧衍擦肩而过。

　　喝下的那杯酒在此时又烧了上来，宁景荣感觉脑子里乱成一团，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她昏昏噩噩地往门口走去，酒楼内人来人往最不缺的就是醉酒的人，也不知哪个酒蒙子和她一样不看路，猛地撞到宁景荣身上，她一下没站稳就要朝前倒去。

　　萧衍见状正要箭步冲过去扶住她，可宁景荣先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景荣？”

　　甚至不需要睁眼，仅凭气味，宁景荣就可以分辨出身前的人，她伸手回抱住她，含糊地唤道：“阿竹。”

　　段清竹叹了口气，将怀里烂泥似的醉鬼扶好，随后看向她身后几步远的萧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段清竹送他一个白眼。

　　段清竹将人半扶半抱送进马车，看着安然入睡的宁景荣，心里不禁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但又隐隐地开始担忧。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你这样要我如何放心得下？”

　　楼内的萧衍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落空的手虚虚抓握了一把，而后收了回来，攥紧成拳垂在身侧。突然，他察觉到了不远处的视线，抬头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