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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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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余的工位在角落,背对着主过道,面前是两块略显陈旧的显示器。分配给她的第一个任务,符合所有人对“新人”的预期:清洗和验证过去五年某个大宗商品相关的另类数据集。数据来源庞杂,格式混乱,缺失值遍布,是团队里谁也不愿接手的“脏活累活”。
任务文档末尾附着一句轻描淡写的备注:“用于后续探索性分析,优先级一般。”换言之,短期内看不到直接成果。
李哲和沈心玥的工位在区域中心,配备着最新的超宽曲面屏。他们入职第三天,就已参与到某个关于“利用社交媒体情绪动量预测短期汇率波动”的前沿模型预研中,不时能听到他们与资深研究员讨论神经网络结构或损失函数优化。
刘余戴上耳机,隔绝了那些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讨论。她打开数据文件,开始了枯燥至极的清洗工作。她没有像一些人那样抱怨或敷衍了事,反而拿出当年在实验室处理最混乱的传感器数据时的耐心。她编写了详细的Python脚本,逐字段检查异常值、逻辑矛盾和时间戳错位,并记录下每一个可疑之处。工作日志写得像实验报告:时间、步骤、发现问题、初步判断、待确认项。
一周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某个来自第三方供应商的、关于该商品仓储卫星影像识别数据,在每周四更新的数据点中,有规律地出现小幅度的、系统性的数值偏低,与其他来源的同期数据趋势存在微妙的偏离。偏差很小,在单个数据点上几乎可以忽略,但长期看,形成了有规律的“凹陷”。
她追溯源头,发现该供应商的数据处理流程说明中提及,每周四凌晨进行系统维护。她假设,是否维护期间的某些计算节点负载或缓存问题导致了这种系统性偏差?她查阅了更多历史数据,对比了其他日子,初步验证了猜想。
她没有立刻大声嚷嚷,而是继续埋头,花了几天时间,用统计方法量化了这种偏差的可能影响范围,并测试了几种简单的校正方法。然后,她撰写了一份简明但结构清晰的报告:《关于XXX数据源周期性系统偏差的发现、分析与初步校正建议》,附上了详细的代码、图表和数据切片。
报告通过内部系统提交给她的直接上司——一位姓赵的副总监。赵总瞥见标题和冗长的附件,皱了皱眉,只回复了一句:“收到,先放着。”随后便投入了更“重要”的模型评审会议。
刘余看着那简单的回复,心里有一丝失落,但很快平复。她完成了她认为正确的事,问心无愧。她关掉报告页面,继续与下一批混乱数据搏斗。
周五晚上,刘余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家。一进门,熟悉的饭菜香和温暖灯光瞬间包裹了她。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周蕙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饭桌上,父亲刘建国仔细询问她这一周的工作。“怎么样?同事都好相处吗?工作累不累?”
“都挺好,同事很厉害。”刘余避重就轻,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父亲碗里,“工作就是处理数据,有点繁琐,但能学到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刚开始都这样,脚踏实地最重要。”刘建国满意地点头,“别怕吃苦,但也别累着自己。”
周蕙兰则更关心生活细节:“公司食堂贵不贵?合不合胃口?要不妈明天给你多做点菜带上?”
“不用不用,食堂挺好的,种类多。”刘余心里暖暖的,那些关于数据偏差、边缘任务的思绪暂时被家庭的暖意驱散。她陪着父母看电视,听他们聊邻里琐事,这种毫无压力的时光,是她充电的方式。
临睡前,她接到陈冉冰的电话。
“怎么样啊刘分析师?在高大上的启明资本第一周,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被金钱和智商洗涤了?”陈冉冰在电话那头笑嘻嘻。
刘余忍不住笑了:“洗涤没感觉到,倒是被数据淹没了。”她简单说了说自己的工作内容,以及那份石沉大海的报告。
“啧,正常。大公司嘛,层级多。你发现了问题,写了报告,这就比很多人强了。至少证明你眼睛亮,脑子没闲着。”陈冉冰永远是乐观的,“别管别人怎么看,你积累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对了,你那个帅破天际的老板,见到没?”
刘余眼前闪过官网上的照片,以及那些关于“朱总亲自加名”的流言,心跳漏了一拍,语气却尽量平常:“怎么可能见到,隔着好多层呢。”
“也是。那种人物,估计走路都带风,凡人退散。”陈冉冰调侃几句,又给她打气,“反正你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等我考上研,以后还得抱你大腿呢!”
挂了电话,刘余的心情明朗了许多。她有支持她的家人,有关心她的朋友,有一份虽然起点边缘但值得奋斗的工作。这就够了。
第二周,团队周会上。赵总简要通报了几个核心项目的进展,李哲和沈心玥被点名参与了部分讨论。轮到刘余时,赵总只是说:“刘余在熟悉历史数据,做得挺仔细。”一句带过。
散会后,坐在刘余斜对面、一位入职三年的资深分析师王磊,收拾东西时似乎不经意地低声对她说:“你上周发的那个报告,我看了。”
刘余一愣,看向他。王磊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沉稳,在组里以扎实谨慎著称,并非最耀眼的那类,但口碑不错。
“想法不错,证据也够细。”王磊声音平稳,“不过这类底层数据源的细微问题,除非影响到了核心策略的回测结果,否则优先级很难排上去。以后类似的问题,可以先在组内数据质量知识库里提个ticket of issue(问题记录),可能更实际。”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更像是一种经验分享。刘余立刻领会,这是善意的提醒:你的工作有价值,但需要找到更有效的呈现和推动方式。
“谢谢磊哥,我明白了。”刘余真诚地道谢。
王磊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杯子去了茶水间。
刘余坐回工位,心里有些感慨。职场并非只有李哲、沈心玥那样的天之骄子,也有王磊这样脚踏实地的前辈。她的认真,至少被一个人看见了,并且给了建设性的意见。
就在这时,她的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HR的Lisa姐,通知她试用期第一次月度小结需要提交,并附上了模板和要求。
月度小结对刘余来说并不难写。她将过去四周的工作内容、学习收获、遇到的问题(包括那份关于数据偏差的报告及后续跟进)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填进模板,语气客观,不夸大也不自贬。她重点描述了从王磊那里得到的建议,并表示已开始学习团队内部的数据管理流程和知识库使用规范。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她感觉像是完成了一次阶段性的自我整理。这份小结会有人认真看吗?她不知道,但做好自己是她的基本原则。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团队因为一个即将上线的策略需要进行最后的全量数据回溯测试。测试过程中,负责该策略的研究员忽然发现,模拟结果与之前的局部测试存在难以解释的微小差异。差异率不高,但对于追求精确的量化策略而言,已足够引起警惕。
会议室内气氛有些凝重。大家排查了代码逻辑、参数设置、近期市场波动,甚至硬件环境,一时都没有头绪。
一直沉默的王磊忽然开口:“是不是底层数据的问题?最近有没有大规模数据更新或调整?”
负责数据管道的同事调取日志:“上周四,XXX供应商的数据按常规更新过,系统日志显示正常。”
XXX供应商——刘余心里一动。正是她报告中提到的那家存在周期性偏差的数据源。
她犹豫了一下。在这种场合,作为一个新人,尤其是一个履历平平的新人,贸然发言需要勇气。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举了下手,声音不大但清晰:“关于XXX供应商的数据……我前两周在做数据清洗时,发现他们每周四更新的数据可能存在一种规律性的系统偏低偏差,我写过一份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李哲和沈心玥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惊讶和探究。
赵总皱了皱眉:“那份报告?我看过。偏差很小,理论上对宏观趋势影响不大。”
“是的,赵总。偏差绝对值不大,”刘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如果策略中对该数据源的权重设置敏感,或者恰好结合了其他同样在周四有微妙波动的数据,这种周期性偏差被叠加或放大,或许会导致回溯测试的微小差异。我报告里附了偏差的统计量化和几种校正模拟,可能可以快速验证一下。”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赵总看向负责该策略的研究员和数据管道同事:“马上按她说的,验证一下。”
验证过程很快。调取历史同期数据对比,应用刘余报告中简单的校正方法进行回溯模拟……结果显示出人意料:校正后的模拟结果,与之前局部测试的吻合度显著提高,那难以解释的差异大部分消失了。
问题虽未完全定论,但找到了一个极有可能的方向。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赵总看向刘余,眼神复杂,点了点头:“嗯,观察得很细。这个点后续跟数据团队一起深挖一下。”没有热烈的表扬,但这是一次明确的、在工作场合的认可。
王磊对刘余投来一个不易察觉的、带着赞许的眼神。
散会后,刘余去茶水间倒水,听到外面走廊里两个其他组的同事低声交谈:
“刚才看见没?就是那个坐角落的新人,好像发现了个数据bug。”
“是她啊……听说她背景很一般,朱总亲自加的,看来有两下子。”
“谁知道呢,不过看样子,干活倒是挺细……”
刘余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温水,心情有些复杂。她解决了一个潜在问题,获得了些许认可,但随之而来的,依然是关于她“背景”的窃窃私语。她仿佛被贴上了一个“背景成谜但或许有点用”的标签。
这份月度小结和那次会议上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扩散,最终漾到了足够高的层面。
朱景行在审阅本月各团队关键节点报告时,习惯性地快速过滤信息。在量化策略部的一份常规项目进展简报的“风险与问题”摘要栏里,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发现并初步定位历史数据源XXX周期性系统偏差,可能对部分敏感策略回测产生影响,已由新人分析师刘余提交初步分析,正在跟进。”
刘余。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关联的不再是“录用”或“试用期”,而是一个具体的技术性问题发现。这些天这个新人入职毫无涟漪,如今又看到刘余的名字,朱景行倒是突然好奇,果然搞出了动静吗?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点开了附在简报后的、链接到内部知识库的详细报告标题。正是刘余提交的那份。他快速浏览了摘要、核心图表和结论部分。报告写得异常工整,问题描述清晰,论证步骤完整,虽然方法不算高深,但显示出撰写者严谨的思维习惯和对数据本身的高度敏感。
他关掉报告页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在他的评估体系里,这只是一个微小的正面数据点,证实了这个候选人具备基础的细致和发现问题、结构化表达的能力——这些正是他当初在面试观察和决定录用时,所隐约期待的“潜在稳定性”的一部分。
价值有限,但方向正确。
他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对于那个叫刘余的新人,他依然不会投入过多个人关注。公司里每天产生无数信息和问题,她的这份报告,只是其中合格的一份。至于那些关于她如何进入公司的流言,他有所耳闻,但毫不在意。他的世界由更宏大的策略、更复杂的交易和更关键的决策构成。
只有他的助理注意到,朱总在随后审批某份需要延长数据供应商合同的文件时,比往常多停顿了几秒,并在条款中关于“数据质量监控与违约责任”的部分,额外添加了一条简要的批注:“需明确定期审计与偏差校准机制。”
周末,刘余陪母亲去超市采购。周蕙兰一边对比着商品价格,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最后总会绕回:“工作别太拼,按时吃饭。你看你,才去几天,下巴都尖了。”
“妈,我这是减肥成功。”刘余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感受着人间烟火的踏实。
晚上,她与陈冉冰视频。陈冉冰顶着黑眼圈,却兴奋地分享考研复习进展。听刘余说起会议上的事,陈冉冰在屏幕那头激动地挥拳:“看吧!我就说你是金子!让那些瞧不起人的看看!不过……你们那个朱总,知道这事了吗?”
刘余摇头:“怎么可能。这种小事,估计连我们总监都觉得不值一提吧。”
“哎,也是。大老板日理万机。”陈冉冰眨眨眼,“不过,万一呢?万一他的某根神经就被你这根‘小细刺’扎了一下呢?”
刘余只当她是玩笑。那座名为“朱景行”的雪山,遥远、冰冷、不可触及。她只是刚刚在山脚下,清理了一小片可能影响后来者落脚的碎石而已。距离被山顶的雪光映照,还隔着漫漫长路,与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