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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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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刘余的工位旁多了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贴。她开始将那些关于“影子船队”和间接监测的零散信息,与自己草拟的贝叶斯网络草图尝试结合。过程磕磕绊绊,大量模糊的关联需要她做出假设,而每一个假设都让她如履薄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数据清洗”的范畴,进入了近乎研究领域的推测。
周三下午,她遇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在尝试将某份行业报告中提到的“沿海特定无线电频段异常活跃度”作为间接观测节点纳入网络时,她完全无法量化这种“活跃度”与“非标准航运活动”之间的条件概率。报告本身语焉不详,而公开学术文献里也找不到可借鉴的量化模型。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悬而未决、标注着巨大问号的概率箭头,眉头紧锁。这个难点不解决,整个拓展框架就卡住了。去找王磊?他已经帮了很多,而且这个问题似乎更偏门。自己死磕?可能几天都没有进展。
视线无意间扫过桌面上那几份打印稿,最上面一份的页眉处,有一个极小的、她之前没留意的水印,似乎是某次内部传阅时留下的,隐约能看到“Zhu_JX”的缩写和日期。这提醒了她这些资料的来源。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跳瞬间漏拍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直接向资料的“源头”请教?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她自己迅速按了下去。太荒唐了。朱景行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为一个自己私下琢磨的、甚至不属于正式项目范畴的难题,去打扰合伙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清醒一下。
就在她端着冲好的美式往回走,经过连接不同办公区的安静走廊时,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拐角处的专用电梯厅走了出来。
是朱景行。
他正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眉头微蹙,似乎沉浸在某个棘手的问题里。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线平直。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周身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场,将走廊里原本稀薄的空气都抽紧了些。
刘余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狂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应该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吗?还是……
仿佛察觉到视线,朱景行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没有停顿,似乎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但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手里平板的屏幕暗了下去,他像是暂时从思考中抽离,脚步也极其细微地缓了半分。
他的目光第二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了或许一秒。他看到了她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也看到了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混合着困顿和一丝焦虑的神情——这不是一个完成例行工作后该有的放松状态。
“有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独特的清冷质感,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但或许是因为周遭安静,或许是因为距离比上次办公室更近,那声音听在刘余耳中,少了些冰冷的隔阂,多了点直接的质感。
“啊?没、没事……”刘余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舌头有点打结。近距离面对他,那种迫人的、属于山顶的冷冽气息更加清晰,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朱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等待一个更真实的答案。他记得这个新人,记得她那个扎实的航运案例,也记得助理简报里提到的“问题边界延伸”。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像没事。
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刘余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礼貌地说句“朱总好”然后立刻离开。但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杯咖啡因给了她虚假的勇气,或许是连日被那个难题折磨得有些不管不顾,又或许是心底那点微弱的、想要抓住一丝专业指引的渴望压过了怯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微发干地响起:
“是……是有一点关于数据的问题。不确定……该不该打扰您。” 说完她就后悔了,脸颊隐隐发烫。
朱景行似乎并不意外,他抬腕看了眼手表:“五分钟。去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半开放的小型休息区,那里有几张沙发和茶几,平时偶尔有人用来临时讨论。
“好的,谢谢朱总。”刘余连忙跟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休息区无人。朱景行在单人沙发坐下,将平板放在一旁,目光重新投向刘余,示意她开始。
刘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问题上,而不是对面那个人身上。她尽量简洁地说明了自己在尝试拓展评估AIS数据盲区影响时,遇到的关于“间接观测信号量化”的困难,并提到了那份行业报告中模糊的“无线电频段活跃度”。
“……所以,卡在了如何建立这个间接证据与核心观测目标之间可信的概率关联上。公开文献里找不到类似情境的成熟模型,报告本身也没有提供任何量化依据。”她语速偏快,但表述还算清晰,最后有些忐忑地总结,“可能……是我想得太复杂了,或者方向根本不对。”
朱景行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沙发扶手。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快速调取相关的知识网络。走廊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专注思考的神态,有种剥离了身份光环后纯粹的智力美感。
刘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线,眼角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随即她猛地惊醒,慌乱地垂下眼,盯着自己咖啡杯里深色的液体,耳根发热。她在干什么?
“方向没有错。”朱景行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他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这是另类数据融合中的典型难题:软证据的硬化。那份报告我有点印象,数据来源本身可信度存疑,更多是定性描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思路:“你不需要,也不可能在缺乏实地验证的情况下,凭空建立一个精确的概率模型。换个思路:将这种模糊的间接信号,不作为输入网络的精确概率,而是作为调整网络先验分布或触发进一步调查的阈值条件。”
他看向刘余,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比如,当‘无线电异常活跃度’超过某个基于历史平静期统计的阈值时,不是直接计算它导致航运活动增加的概率,而是触发一个标志,提示你需要引入其他独立来源的信号进行交叉验证,或者,直接调高你对主流AIS数据在该区域、该时段‘可能遗漏异常活动’的先验不确定性。你的贝叶斯网络,核心价值不在于算出绝对数字,而在于动态管理你对未知部分的‘信念’和‘警觉度’。”
短短几句话,如同拨云见日。刘余怔怔地听着,原本堵塞的思路瞬间被冲开一道口子。对啊,她钻牛角尖了,总想着一蹴而就建立完美的量化关系,却忽略了在信息不完备时,管理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目标。他的思路更高明,也更实用。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眼睛因为思维的豁然开朗而微微发亮,“是阈值管理和不确定性传播的思路。谢谢朱总!”
她的欣喜和领悟是纯粹技术性的,清晰地写在脸上,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羞涩。
朱景行看着她眼中倏然点亮的光,那是一种对智性挑战被攻克时的本能反应,干净,直接。他微微颔首。“贝叶斯网络是工具,工具服务于目标。你的目标不是重建一个完美世界模型,而是提高对现实世界不确定性的感知和响应效率。”他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这个思路的总结。
他再次看了眼手表,五分钟已到。“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朱总指点!”刘余连忙站起来,由衷地道谢。
朱景行也站起身,拿起平板。“你提交的电脑升级需求,IT说已经处理好了。旧设备的性能挖掘,也是一种务实。”他平淡地提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告知一个工作流程的进展,然后便迈步离开了休息区,步伐依旧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刘余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快凉了。走廊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杉气息,混合着他刚刚留下的、充满睿智压迫感的余韵。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原因已经不同。最初的紧张慌乱,被一种巨大的、获得启发的兴奋感取代,随后,那兴奋感底下,又悄悄渗出一丝别的、更细腻的东西。
他思考时的侧脸,他精准点出问题要害时的冷静语调,他离开时那句看似平淡、却似乎隐含着一丝对她“务实”选择认可的告知……这些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仰慕、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悄然在心间蔓延开来。像一颗极小的种子,落入被专业交流松动的土壤,趁着主人不注意,悄悄探出了一点稚嫩的、她自己都尚未明确识别的芽尖。
她清楚地知道他是高不可攀的上司,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就在刚才那五分钟里,在那个纯粹的技术问题的狭小空间中,她仿佛短暂地、平等地接触到了一个超越职级的光辉才智。那种智性上的被理解和被点播,带来的震撼与吸引,远比任何浮于表面的光环更直接,也更危险。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不专业”的思绪甩开。端着凉掉的咖啡快步走回工位,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微热。
坐定后,她立刻打开之前的草图,按照朱景行的思路,开始修改框架。将模糊的间接信号从“概率输入”改为“阈值触发器”和“先验调整器”。思路一通,笔下飞快。
只是,在敲击键盘的间隙,她的目光会偶尔失焦,落在屏幕边缘的倒影上,仿佛还能看见刚才走廊灯光下,那个侧脸线条清晰、专注于解答难题的剪影。
------智性的吸引,往往比表象的惊艳更为致命。因为它直接叩击灵魂中渴望理解与共鸣的部分。山顶的风依旧寒冷,但方才那一瞬,风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属于冰雪的、属于思维火花的微温。攀登者低头继续开路,却再也无法完全忽略,心底那片被那缕微温悄然拂过的、细微而陌生的涟漪。专业问题的解决,有时会在心湖投下超越专业范畴的倒影。而所有悄然滋长的情愫,最初往往披着理智交流的外衣,悄然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