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但重生到嬴政质子时》此路

40、他要得到 他知道自己

　　“……先生。”

　　扶苏温声应道：“嗯，我在。”

　　嬴政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抬起头：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再像今天这样，对着别人卑躬屈膝，看人脸色，战战兢兢地说话？”

　　扶苏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嬴政会问华阳夫人为何不喜他，会问父亲为何在华阳夫人面前那般小心翼翼，或者是委屈今日所受的冷遇。

　　没想到他所问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不过，看着嬴政眼中与年龄似乎不相符的坚韧，眸底要喷薄而出的不甘和渴望。

　　扶苏又觉得非常理所应当，这才是他的父皇。

　　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终结数百年乱世，书同文车同轨，让天下莫敢不服的始皇帝，其灵魂深处不甘屈居人下，渴望掌控自身命运的想法，在小时候便有所体现。

　　邯郸的折辱是火种，今日华阳宫的冷遇便是第一瓢助燃的油。

　　扶苏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嬴政单薄挺直的脊背。

　　“政，”他安抚，“你觉得，今天在华阳宫，你父亲还有吕不韦先生，他们需要卑躬屈膝看人脸色吗？”

　　嬴政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思索。

　　今日殿中，父亲对华阳夫人恭敬有加，言辞谨慎，吕不韦始终保持着臣属的谦卑姿态。

　　“需要。”

　　他肯定地回答，不过很快又补充道，“但……和我们在邯郸时不一样，在邯郸，我们是砧板上的肉，生死荣辱在他人一念之间，而父亲和吕先生……他们虽然也要低头，但似乎是一种……手段？他们本身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他努力寻找着准确的词汇来表达微妙的不同。

　　扶苏赞许。

　　“说得很好，政，你父亲如今是秦国公子，华阳夫人的养子，背后有吕不韦先生经营的人脉和资源，有秦王与安国君或多或少的关注。”

　　“他的卑躬屈膝，更多是在复杂局势中的自保，是不得不为，而非无能为力。”

　　“我们在邯郸，是真正的无能为力。”嬴政接道。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想要不卑躬屈膝，不被人随意拿捏脸色，就必须自己拥有力量，拥有让别人不得不权衡，而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资格？”

　　扶苏点头，目光深远，“那么政，你想要拥有这样的力量吗？想要走到一个位置，让那些曾经让你和你母亲不得不低头的人，将来需要仰望你，揣测你的心意，看你的脸色吗？”

　　他没有明说那个位置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那个位置，至高无上，统御四海，让天下之人，再无人可令他低头。

　　嬴政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看着扶苏，眼中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

　　他蓦地从榻上滑下来，站到扶苏面前，仰着小脸，眼神炽热得烫人。

　　“想！”

　　“先生，我想要！”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

　　“我不想再像在邯郸那样被人踢打辱骂，连口饱饭都要看人施舍，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明明心里憋着火，却要跪在地上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连呼吸都要小心！”

　　“我不想让母亲再担惊受怕，我不想让父亲在华阳夫人面前，明明心里惦记我们，却连多为我们说几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先生，我想让所有人都再也不能随便欺负我们轻视我们！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们一家，让任何一个秦人，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孩童的誓言带着未经世事的直接与纯粹，经过了早熟和切肤之痛的熏染，显得格外沉重有力。

　　扶苏心中波澜起伏。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嬴政微微发抖的冰凉小手。

　　“好。”

　　“政，既然这是你心中所愿，那先生便陪你一起去争，拿到可以让你不再卑躬屈膝，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侮你和你所珍视之人的位置。”

　　嬴政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反手紧紧抓住扶苏的手，用力点头，所有的彷徨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依托的方向。

　　嬴政笑了。

　　这是自进入咸阳，扶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亮真切的笑容，终于卸下了心防。

　　笑容冲淡了他眉眼间的冷峻，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却又因眼底的野心，格外耀眼。

　　“那我们该怎么做？”

　　嬴政迫不及待地问，跃跃欲试，“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华阳夫人，对吗？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母亲，她还想给父亲安排楚国的女子。有她在，父亲就会受制，我们在咸阳就难以真正立足。”

　　扶苏心中暗暗点头。

　　政的观察和判断十分精准。

　　他开始为他细致分析。

　　“不错，华阳夫人是目前最大的阻力，也是我们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她是楚系外戚在秦国的代表，扶持你父亲，根本目的是为了延续和扩大楚国一系在秦国的利益和影响力。”

　　“你的归来，打破了她的计划。”

　　嬴政认真听着，小脸严肃：“所以，我们不仅要自保，还要设法削弱她对父亲的影响，让父亲更倾向于我们？”

　　“不止如此。”

　　扶苏摇头，“更重要的是，你要向你的祖父安国君和曾祖父秦王，证明你的价值。”

　　“只要能得到他们二人的认可，尤其是秦王的认可，华阳夫人的阻力便会大大减小，毕竟在秦国，最终的话语权还是在秦王手中。”

　　嬴政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在赵国，最终能做主的是赵王，而不是赵偃一样！”

　　“对。”扶苏赞许地笑了，“所以，接下来你要见的两个人，你的祖父，以及曾祖父秦王至关重要，在他们面前的表現将直接决定你今后的处境。”

　　嬴政立刻坐直身体，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请先生教我，我该如何应对？”

　　扶苏缓缓道来：

　　“你的祖父嬴柱，他是当今太子，性情……较为仁厚，但身体不大好，对后宫尤其是华阳夫人多有倚重。”

　　“你要让他看到你是一个知礼懂事可堪造就的孙儿，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只会为秦国增添荣耀。”

　　嬴政点头，默默记下。

　　“最重要的是你的曾祖父。”扶苏的语气凝重，“这位是真正的雄主，东征西讨，使秦国雄踞列国之首，其威势眼光心术，皆深不可测，在他面前，耍弄小聪明是大忌。”

　　嬴政屏住了呼吸。

　　“见他时，与见你祖父又有不同。”

　　扶苏继续道，“秦国王室历代尚武重功，秦王更是杀伐果断之人，他大约会以言语气势相试，你不可露怯。”

　　“他若问及你对天下，对秦国的看法，你可结合一路见闻，如实说出魏国之弊和赵国之乱，记住，你是一个秦人，你的根在秦国，你的荣耀与未来，都与秦国紧密相连，要让他看到你身上属于秦国王室血脉的骄傲与担当。”

　　扶苏看着嬴政清澈专注的眼眸，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

　　“政，无论见谁，最要紧的是诚，这些久居上位者见过的阴谋算计太多，对赤子之心可能更有感触。”

　　嬴政将扶苏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反复咀嚼。

　　“我记下了，先生。”嬴政郑重道，“那……华阳夫人那边，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扶苏微微一笑。

　　“华阳夫人那边急不得，她树大根深，在宫中经营多年，又有楚国为外援，你父亲目前仍需倚仗她，硬碰硬非但不明智，反而可能将你父亲置于两难境地。”

　　“我们目前要做的，首先是立身固本，最后才是借势与破局。”

　　“另外，吕不韦先生那里……”

　　他略作思索。

　　“吕不韦是你父亲最重要的谋臣，智计与能量不容小觑，他对你父亲忠心，根本利益与你父亲绑定，他对你有所观察和期待，但也必有疑虑。”

　　“你只需以弟子礼待之，敬重有加，勤奋向学，让他看到你的价值与潜力即可，至于他是否全力助你，取决于你未来的成长和你父亲的态度，强求不得，不过，有魏无忌的那点善缘在，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成为意外的助力。”

　　嬴政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肩头责任重大。

　　他蓦然想起一事，问道：“先生，那支簪子……您今日为何突然提起华阳夫人的簪子？那好像……让她态度缓和了些。”

　　扶苏笑了笑。

　　“那支簪子是典型的楚国古贵族样式，华阳夫人虽在秦国位高权重，但远离故国多年，心中思念，我点出簪子的来历和寓意，是投其所好。”

　　他看向嬴政，意味深长。

　　“政，与人周旋，尤其是与位高权重心思复杂之人周旋，未必需要直来直去的对抗。”

　　“了解他们的喜好和弱点，往往能事半功倍，今日是簪子，他日可能是别的。”

　　嬴政深深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天的惊心动魄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饿了吗？”扶苏问。

　　嬴政摸了摸肚子，诚实地点了点头。紧张时不觉，此刻放松下来，饥肠辘辘。

　　“我让人传饭。”扶苏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

　　很快，简单的晚膳被送了进来。

　　吃饭时，嬴政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问扶苏一些读书时遇到的疑问，眼神亮晶晶的。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