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中】烛汨》空山旧雨码字中

3、在沙滩上的眼神

　　#08
　　自生日那晚后，中也发现自己有时会恍惚。比如太宰沉思时侧脸的线条，或某个不经意的语气，都会与首领的某个记忆碎片重叠，随即又迅速被眼前少年鲜活的表情覆盖、冲散。
　　他知道自己在玩一个危险的拼图游戏，一边恐惧拼出旧日的幻影，一边又无法抗拒地想努力辨认出每一块碎片的轮廓。

　　五月的一天，年段组织去海边进行课外活动。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太宰对集体活动向来兴趣缺缺，一个人远远坐在礁石上，望着海浪出神。他穿着学校统一分发的运动服，风将单薄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甚至有些伶仃的骨架。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安静地蜷着，如同一只被潮水遗留在岸边的、湿漉漉的鸟。
　　中也这边终于找到了太宰，向太宰走近时，才看清了太宰的表情——那种空洞的平静。鸢色的眼睛映着翻涌的海浪，瞳孔深处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原世界首领才会有的表情。

　　中也的心猛然惊涛骇浪起来，海鸥的鸣叫和同学们的嬉闹声都好像被风吹远了。
　　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往日的太宰，是记忆深处那个幽灵。
　　中也跌坐在沙滩上。
　　幻觉吗？还是自欺欺人？
　　那些吵闹、那些温情……难道都是覆盖在这片废墟之上，一个可笑的面具？
　　这些天他露出的鲜活的表情，都是假的？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认知彻底吞没时，太宰忽然动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旁边的视线，慢吞吞地转过头。
　　中也注意到了太宰瞳孔猛然一缩。
　　眼神变了，不再完全是空洞，却也不是往日太宰那种轻浮或狡黠。那里沉淀着中也最熟悉、又恐惧至极的东西：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后，是长久的对视。
　　中也的指尖深陷在沙子里，冰冷一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回来了。
　　那个幽灵……他回来了。

　　太宰露出了个瘆人的笑，缓慢的吐字：“中也，怎么了？”
　　太宰步步紧逼，中也下意识往后退。
　　顷刻间，太宰抓住了中也的手腕。
　　“中也这是要去哪里。”
　　“松开我的手。”
　　“为什么中也害怕了。”

　　中也颤抖着。

　　下一秒，周遭一切声音清晰了起来，虫鸣鸟叫，车水马龙。
　　太宰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他疑惑着，话语里带上了一些关心：“中也，怎么了？”明明是同样的话，但意思截然不同。
　　“你没意识到刚刚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太宰微皱了一下眉，“中也你脑子不会烧坏了吧，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啊。”
　　“不对，你刚刚分明……”
　　中也看向太宰紧握着自己的手，太宰也看见了，猛然松开。
　　“咦，好恶心——中也你不会下了什么魔咒强迫我握你的手吧。”
　　“哪里会有那种魔咒啊。”
　　中也拍着裤子上的沙子，他仍在思考，太宰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不记得刚刚的事情。
　　中也很想否定，可他当下最怀疑的就是：原世界首领的记忆正在侵蚀覆盖现世太宰的意识。
　　难道，首领要卷土重来了吗？
　　中也害怕了，他怕太宰又变回那个冷血无情的人，怕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上属与下属的工作关系，怕他……又为了某个阴谋，某个想法，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现在才过上了稍微好一点的生活，要是原世界首领的记忆完全覆盖了现世太宰的记忆，太宰会不会又失去了快乐的权利。
　　当时中也自己不就说了吗，要寻找能拯救太宰的方法，这些天因为光顾着和太宰在一起的时光，都忘了寻找拯救太宰的方法。
　　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中也，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我只是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中也狼狈地跑走，留下太宰一人落寞地站在沙滩上。
　　#09
　　凌晨，中也还迟迟没有入睡，他不知道今后该怎么面对太宰。
　　嗡，短信提示音传来。
　　「中也，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疑惑表情包）」
　　「我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我可没见你哪次光因为心情不好就不跟我聊了。」
　　「好吧，我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谁？」
　　「你。」
　　中也将手机熄屏，不再管一条又一条的短信提示音，沉沉地睡了过去。

　　…………

　　隔日，太宰没有如往常一样等在中也家门口。等中也到班级时，太宰正靠在椅背上，面朝窗户，不知在看什么，有可能是在回避中也。整个早自习，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的沉默。
　　课间，太宰恢复了常态，生龙活虎的向中也谈论明天的课程安排，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仿佛沙滩上的事从未发生。但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像一层薄冰，让中也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中也全程紧绷，对太宰的每句话都反应过度或极度冷淡。终于在午休时，当太宰再次递过来一个“顺手多买”的饭团时，中也猛地挥开他的手，饭团掉在地上。“别这样……”中也的声音低哑，“别再假装了。”
　　太宰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他弯腰捡起饭团，拍掉灰尘，自己咬了一口。
　　他没有看中也，轻声说：“我不知道假装什么。我只记得，昨天在海边，你突然很怕我。”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中也。

　　“中也，你……在透过我看谁？”

　　这个反问让中也哑口无言。问题从“如何面对首领”变成了 “如何向太宰解释，自己在恐惧另一个他” 。

　　下课，太宰直接挡在了中也的储物柜前。
　　“谈谈。”
　　“嗯。”

　　太宰把中也带到了无人的天台。天台的风有点大，吹得中也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昨晚你发的，面对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此刻两人之间的氛围都带上了一种沉重，“你坐在礁石上看向海的时候，露出的某种神情让我想到了，嗯……另外一个世界的你。”
　　“什么？”
　　“我坦白吧，你坐在礁石上看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很像他。”
　　“他？”
　　“另一个你。”中也抬起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来的，在那边，你死了。”中也停顿了一下，而后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哀伤。
　　“而昨天……你的表情，和他的样子，一模一样。我不能排除，可能他回来了这个讯息。”
　　“中也，我给你两种可能，第一，你可能得了某种针对我的妄想症。第二，可能在某个瞬间，那个我真的附身到我的身上，妄图对你做点什么。” 太宰向前一步，“你选哪个？”
　　中也沉默着。
　　太宰忽然放松了姿态，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不管是哪种，中也，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害怕的是‘我’，那至少告诉我，是哪一个我？现在的我，还是……你透过我在看的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
　　“那我跟你一起寻找答案，好吗？因为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我试图挤进来……我也不想让他成功。”
　　中也看着太宰，突然意识到——
　　这个人，或许也在害怕。
　　“所以，”太宰转回身，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别不理我，中也。至少……别让我一个人面对他。”
　　这个请求太轻了，轻得不像请求。但中也知道，这已经是太宰治能给出的、最接近“我需要你”的表达了。
　　中也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