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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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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三天,慕羽身上的痂开始发痒。洞外白得刺眼,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和彼此的呼吸声。
司衍那晚的吻像个烙印,滚烫,凶狠,带着血腥味的决绝。之后他却像个没事人,照样喂药、调息、擦剑,只是眼神沉得吓人,像暴风雨前粘稠的海。慕羽被他看得心慌,想躲,却总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能动就别躺着。”司衍扔过来一把匕首,刀柄冰凉,“去把洞口雪清了。”
慕羽接过匕首,指尖碰到他掌心,两人都是一顿。司衍飞快抽回手,转身走回火堆旁,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慕羽攥着匕首走到洞口。冷风一吹,脸上更烫。他埋头铲雪,动作有些急,伤口被牵扯,闷哼了一声。
背后立刻传来脚步声。司衍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很大:“说了别乱动!”
慕羽挣了一下,没挣开。司衍的手指像铁箍,按在他刚结痂的伤口附近。他回头瞪他,眼圈有点红,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不是你要我动的吗!”
司衍盯着他发红的眼角,喉结滚动。半晌,松开手,声音发哑:“……回去。”
“雪还没清完。”
“我说,回去。”
慕羽不动。两人在洞口僵持着,呼出的白气纠缠在一起。远处有枯枝被雪压断,发出脆响。
司衍忽然伸手,拇指极重地擦过慕羽的下唇——那晚被他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疼么?”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慕羽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司衍的眼神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炭。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回洞里,留下慕羽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唇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粗粝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
那天夜里,慕羽做了噩梦。梦见潭边冰冷的剑尖,梦见画皮妖青黑的爪子,梦见司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雪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他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一双手臂立刻从身后环过来,将他牢牢锁进怀里。司衍的下巴抵着他发顶,呼吸灼热:“我在。”
慕羽抖得厉害,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像抓住救命稻草。过了很久,颤抖才平息。他哑着嗓子问:“你会走吗?”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会。”司衍说,手臂收得更紧,“但我会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那你就跑。”司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跑得越远越好,忘了峭风山,忘了司衍。”
慕羽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他猛地转身,在黑暗里胡乱抓住司衍的衣襟:“我不要!”
司衍捉住他乱挥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沉重而急促,隔着单薄的衣料,烫着慕羽的掌心。“由不得你。”他声音嘶哑,“记住了,慕羽。我要你活着。哪怕这世上再也没有我,你也要喘着气,睁着眼,给我好好活着。”
慕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哭得无声,肩膀一耸一耸。司衍没再说话,只是将他整个按进怀里,吻去他眼角的泪,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这个吻不再凶狠,却沉重得像一场诀别前的祭奠。
第二天,司衍开始教慕羽用剑。不是那柄玄色古剑,而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握紧。”
“手腕下沉。”
“眼神跟着剑尖,别乱瞟。”
他站在慕羽身后,手臂环过他,手把手地调整姿势。呼吸喷在慕羽耳畔,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慕羽浑身僵硬,剑都快拿不稳。
“专心。”司衍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慕羽咬着牙,强迫自己盯着前方。一下,两下……粗糙的剑柄磨着掌心,汗水浸湿了内衫。司衍的手始终覆在他手上,引导着力道,直到暮色四合。
收剑时,慕羽累得几乎站不住。司衍扶住他,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腰。“还行。”他评价道,听不出情绪。
夜里,慕羽睡得沉。司衍却睁着眼,借着萤石微光,看他安静的睡颜。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久久不敢落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捻起一缕散落的黑发,绕在指间,然后俯身,将一个轻如雪片的吻,印在他微蹙的眉心上。
“蠢狐狸。”他低声骂,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涌中滑过。慕羽的剑术有了点样子,伤口也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淡粉色的疤。司衍外出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但总在天黑前回来。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慕羽还在。
直到那个傍晚。
司衍带回的消息让山洞瞬间降至冰点。
“镇妖司发现了。”他擦拭着古剑,动作缓慢而用力,“关于你。”
慕羽正在缝补司衍一件旧衣,针线掉在地上。“他们……要杀我?”
“按律,化形大妖,尤其是九尾,需押回总司‘厘定’。”司衍没抬头,声音冰冷,“厘定的结果,从来只有形神俱灭。”
慕羽脸色煞白。
“三日后,会有人上山。”司衍终于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带队的是我师兄,沈逐。”
空气凝固了。
“你……”慕羽喉咙发干,“你要把我交出去?”
司衍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慕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单膝蹲下,与坐着的慕羽平视。
“听着。”他每个字都砸得极重,“三天后,无论发生什么,躲在山洞最深处。我布下的禁制全部打开,包括最后一道——那会抽干我预留的所有灵力,也能暂时困住沈逐。”
慕羽抓住他衣袖:“那你呢?”
司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我去见他。”他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有些账,总要算。”
“他会杀了你!”慕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杀不了我。”司衍站起来,阴影完全笼罩住慕羽,“但你必须活着。如果……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塞进慕羽手里。“拿着这个,去南边黑水沼。找一条叫‘乌梢’的蛟,他会带你离开。”
令牌冰凉刺骨,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中间是一个古体的“赦”字。
“这是什么?”慕羽的声音在抖。
“一条生路。”司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慕羽心碎,“也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洞口,开始布设更复杂、更耗费灵力的禁制。光芒一道道亮起,将山洞映得如同白昼,又一道道隐入石壁,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灵力威压。
慕羽攥着那块令牌,看着司衍忙碌而孤绝的背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司衍没说的后半句是:如果天亮前没回来,就是死了。
三天,像三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神经。
慕羽几乎没合眼。司衍也不再外出,只是终日调息,将状态调整到巅峰。两人之间话极少,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那晚,司衍将玄色古剑拔出鞘,细细擦拭。剑身映着火光,暗红符文流动如血。
“怕吗?”他忽然问。
慕羽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摇摇头,又点点头。
司衍笑了,很短促,没什么温度。“怕就对了。”他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时,慕羽忽然从背后抱住司衍。手臂环得很紧,脸埋在他脊背里。
司衍身体一僵,没有动。
“别死。”慕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求你。”
司衍的手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握紧。良久,才说:“睡吧。”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山洞外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雪声,是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还有灵力波动的嗡鸣。不止一人。
司衍睁开了眼。眸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捉妖师司衍的锐利杀意。他轻轻移开慕羽环着他的手臂,起身。
慕羽也醒了,死死拽住他衣角。
司衍回头,在昏暗中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躲好。”
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扯开慕羽的手,大步走向洞口。灰色衣袍拂过地面,没带起一丝尘埃。
禁制一层层打开,像剥开蛹壳。最后一道光芒亮起时,司衍的身影消失在洞外刺骨的寒风与渐亮的天光里。
慕羽蜷缩在山洞最深的角落,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黑色令牌和司衍留给他的铁剑。洞外传来模糊的对话声,随即是兵器碰撞的锐响,灵术爆开的轰鸣,还有司衍冰冷清晰的叱喝——
“沈逐,此妖,我护定了!”
声音被风雪割碎,却一字字砸进慕羽耳中,砸得他心脏抽痛。
他抱紧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里。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洞外越来越激烈的、决定生死的厮杀声。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