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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晦涩的牵绊 ...

  •   日子在峭风山沉默的绿意与循环往复的修炼中滑走。慕羽习惯了靛蓝粗布衣的质感,习惯了晨昏定省的引气锻体,也习惯了司衍无处不在的冰冷审视与偶尔、极其罕见的、难以解读的缓和。他像一株被强行栽种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战战兢兢地汲取着赖以生存的、稀薄的阳光雨露,却始终无法真正扎根,无法理解这片土壤为何时而酷寒,时而……又仿佛流露出一丝吝啬的暖意。

      司衍似乎更忙了。他的离开不再仅仅是狩猎或巡查,有时回来,身上带着不同地域的尘土气息,或是更深处、更凶戾的妖气残留。他的沉默也愈发厚重,打坐时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沉郁,如同山雨欲来前压城的阴云。慕羽不敢问,只是将那份小心谨慎刻进了骨子里,将山洞打理得一尘不染,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像最沉默的影子,依附在光源的边缘,不敢有丝毫逾矩。

      入秋了。峭风山的秋来得迅猛,几场冷雨过后,林木便染上了驳杂的黄与红,山风也裹上了萧瑟的刃。洞内寒意渐重,司衍依旧不喜生火,慕羽只能将那件灰布旧袍也裹在身上,里外两层粗布,勉强抵御。

      这天,司衍回来得格外晚。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山峦吞噬,他才踏着浓重的夜色步入山洞。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或血迹,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调息,只是走到茅草铺边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

      慕羽正就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缝补一双袜子——司衍的袜子,脚后跟磨薄了。他感觉到司衍的气息,停下手中的活计,安静地垂着眼,等待着。

      山洞里只有洞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尖锐如哨。

      良久,司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甚至有一丝沙哑:“为何不走?”

      慕羽指尖一颤,细树枝做的针差点刺破指腹。他抬起头,看向司衍。司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黝黑的石壁上,仿佛只是对着虚空发问。

      为何不走?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砸进慕羽混沌的心湖。走?去哪里?回到过去七年那种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被无数捉妖师甚至同类觊觎追杀的日子?还是……离开这个虽然冰冷、虽然时刻悬着利剑、却给了他食物、衣服、容身之处,甚至教他修炼的捉妖师?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极轻地、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吐出几个字:“不……不知道。”

      司衍似乎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近乎自嘲。“妖性狡诈,最擅苟且。留在我身边,时刻有性命之忧,你该明白。”

      “我……”慕羽攥紧了手里的破袜子,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我怕……外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怕……你。” 这句倒是实话,怕得深入骨髓。

      “怕我杀你?”

      慕羽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自己都混乱了。“你……你没杀。” 他想起潭边收回去的剑,想起扔过来的袍子,想起每日固定的食物,想起那套粗布新衣。这些细碎的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你……还教我。”

      司衍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慕羽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透过他惶恐不安的眼睛,看进他魂魄深处去。洞内昏暗,只有慕羽身旁石台上,一枚用来照明的、散发着微光的萤石(司衍某次带回的),映得慕羽的脸半明半昧,睫毛的阴影长长地投在脸颊上。

      “教你,不过是因为你暂时有用。” 司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人身脆弱,不通术法,连自保都难。若你死了,或是逃了,我这些时日的‘管教’,岂非白费?”

      管教。这个词像一根细刺,扎得慕羽心口一缩。原来如此。一切都有标价,一切都有目的。他存在的意义,不过是“暂时有用”。

      刚刚因那句“为何不走”而泛起的一丝微澜,瞬间冻结,沉入冰冷的湖底。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缝了一半的袜子,针脚歪了,刚才那一颤留下的痕迹。

      “我……我会努力更有用。”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司衍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望着石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穷究的奥秘。

      气氛再次凝固,比洞外的秋风更冷。

      慕羽默默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咬断丝线。他将补好的袜子叠好,放在司衍触手可及的石台上。然后,他起身,走到洞口附近自己常待的角落,裹紧两件粗布袍子,蜷缩起来,面朝冰冷的石壁。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司衍的话在耳边回响。“管教”,“暂时有用”。心脏的位置,钝钝地发闷,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空茫的、无处着力的沉坠感。

      他不懂人,不懂情,甚至不太懂自己此刻这陌生的情绪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山洞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冷,更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是司衍起身了。

      慕羽立刻绷紧身体,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不远处。然后,他感觉到身侧的茅草铺微微一沉——司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并未躺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司衍身上清冷的气息,混合着秋夜寒露的味道,笼罩过来。慕羽能听到他比常人更缓慢悠长的呼吸声。

      没有碰触,没有言语。

      只是这样坐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低沉的呜咽。慕羽僵硬的身体,在这样沉默而靠近的“陪伴”下,竟然奇异地,慢慢松弛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温暖(司衍身上并没有多少暖意),而是因为这种存在本身,驱散了一部分那噬人的空旷和冰冷。

      他依旧不懂。

      但紧绷的神经,在这无声的、长久的静坐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极轻极缓地抚平了褶皱。困意终于袭来,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或许,有用也好,管教也罢。至少此刻,不是独自一人。

      第二天清晨,慕羽醒来时,司衍已经不在身边。茅草铺上,他昨夜蜷缩的地方,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慕羽打开,里面是几块镇上买的、松软的桂花糖糕,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拿着糖糕,怔怔地坐在晨光里。

      洞口,秋阳初升,给峭风山萧索的林木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山风依旧冷,却似乎少了些刺骨的锋芒。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一路暖到了空荡荡的胃里。

      他依旧不懂司衍。不懂那些冰冷话语下的沉默,不懂那靠近又远离的距离,不懂这管教之余偶尔的、突兀的“给予”。

      但他开始隐约觉得,人与妖之间,捉妖师与猎物之间,或许不仅仅只有剑与血,杀与逃。还有一种更晦涩、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这峭风山清晨的雾,看不清,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沾染衣衫,沁入肺腑。

      他吃完糖糕,将油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然后起身,像往常一样,去打水,清扫,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有用”。

      只是动作间,似乎少了些刻意的瑟缩,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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