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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境共孤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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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一丝昏黄从洞口剥离,沉入浓墨般的夜色。山里的夜晚,寒气是活的,顺着石壁、贴着地面,丝丝缕缕地往里渗。
慕羽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布袍,蜷在靠近洞口的地上。袍子粗糙的纤维勉强挡住了部分寒意,但石地的冰冷依旧顽固地透过薄薄的茅草和布料,侵蚀他的骨头缝。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体蜷得更紧些,只露出小半张脸,偷偷觑着洞内深处。
司衍依旧保持着盘膝调息的姿势,背脊挺直,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冷硬岩石。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那是个活物。他没有生火,仿佛不需要任何凡俗的温暖。
寂静在黑暗中膨胀,填满每一寸空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兽嚎的悠长呜咽,更衬得洞内死寂一片。这种静,比追杀时的亡命奔逃更让慕羽心慌。未知的、悬在头顶的命运,比明确的剑锋更折磨人。
他饿。化形耗费了大量妖力,又惊又怕奔逃半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洞里飘来一丝极淡的、属于干粮饼的麦子气味,是从司衍旁边那堆杂物里散出来的。他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在绝对安静的山洞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司衍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慕羽立刻屏住呼吸,把脸更深地埋进衣领,假装自己不存在。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的冰。慕羽又冷又饿,眼皮越来越沉,可神经却紧绷着,不敢真的睡去。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是司衍动了。
他睁开眼,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过分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洞口蜷缩的一团。然后,他伸手,从那堆干粮里掰了小小一块,手腕一抖。
那块硬邦邦的饼,精准地落在慕羽身前的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慕羽吓了一跳,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地上那块灰扑扑的、看起来就硌牙的东西,又抬眼望向黑暗中的司衍。司衍已经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那一掷只是他的错觉。
是……给他的?
迟疑着,慕羽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饼。他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最朴素的粮食味道,有些寡淡,还有些放久了的陈气。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很硬,需要用力咀嚼,味道谈不上好,甚至有些刮嗓子。
但这是食物。是那个要杀他的捉妖师,给他的食物。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饼块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些许实在的暖意。身上裹着的袍子,似乎也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热量,显得不那么冰冷刺人了。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去看司衍。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孤绝,像这峭风山本身。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像初春冰层下极细的水流,悄然淌过慕羽的心头。不是感激,不是安心,是一种更复杂、更茫然的东西。
他不懂人,更不懂这个捉妖师。但他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目前这样,似乎……暂时安全?
饼吃完了,连掉在手心的渣子也仔细舔干净。胃里有了东西,困意便汹涌袭来。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仍旧蜷着,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固执地朝着司衍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撑多久,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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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山里的寒气达到了顶峰。那件灰布袍子提供的暖意早已消耗殆尽,石地的冰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茅草和布料,刺进骨髓。慕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到舌头。他把自己蜷缩到极限,还是止不住那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寒意。化形本就消耗巨大,他又惊惧交加,此刻再被寒气一激,竟有些昏沉沉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本能驱使着他,向着洞内唯一的热源靠近——尽管那热源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像一只真正畏寒的动物,一点一点,凭着直觉,挪向司衍打坐的茅草铺。越靠近,那股清冷气息中夹杂的、属于活人的体温便越清晰。那温度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偏低,但对此刻冰窖般的慕羽而言,无异于雪地里的炭火。
他终于挪到了茅草铺边缘,犹豫了一下,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司衍垂落在身侧的手背。
司衍倏然睁眼!
黑暗中,目光如冷电,瞬间刺向几乎贴到他身边的慕羽。
慕羽吓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去,裹紧袍子,瑟瑟发抖,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憋住了。
司衍的目光落在他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的脸上,落在他控制不住轻颤的身体上。洞内的温度,确实低得不寻常,连他运转灵力抵御,都能感到丝丝寒意。这狐狸刚化形,妖力不稳,又与寻常野兽般畏寒……
他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和厌恶。麻烦。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慕羽连呼吸都放轻了,绝望地想,自己是不是又要被一脚踢开,或者干脆一剑了结。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忍耐着什么的叹息。
司衍动了。他没有驱赶慕羽,反而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揪住慕羽身上那件灰布袍的后领,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提了起来,然后不容抗拒地,将他拽上了那并不宽敞的茅草铺,按在自己身侧。
动作干脆,甚至有些粗暴。慕羽猝不及防,跌坐在干燥的茅草上,鼻尖立刻盈满了司衍身上更清晰的气息,清冷的檀香,极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实实在在的暖意,透过单薄的中衣隐隐传来。
他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再乱动,扔出去。”司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洞外的夜风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说完,他重新阖上眼,继续调息,仿佛身边多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妖物,与多了一块石头无异。
慕羽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身下的茅草比地面干燥温暖许多,身侧传来的体温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他不敢真的靠上去,只敢让那点暖意似有若无地烘着自己冰冷的半边身体。
最初的僵硬和恐惧慢慢过去,身体逐渐回暖,意识也再度模糊起来。这一次,疲惫和温暖最终战胜了警惕。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个捉妖师的身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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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以一种诡异而沉默的节奏进行着。
司衍极少开口,慕羽更是不敢多言。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只有最简单的指令和服从。
“去取水。”
慕羽便抱着水囊,小心翼翼地走到山洞附近的小溪边,灌满清水。溪水很冷,浸得他手指发红。回来时,司衍往往连看都不看一眼。
“收拾。”
慕羽便将洞内散落的茅草理好,把干粮饼和水囊摆整齐,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拂去地面的浮尘。他做得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
司衍偶尔会离开山洞,短则半日,长则一天。每次他离开,慕羽就蜷缩在洞内最深的角落,裹紧那件已经成为他所有物的灰布袍,一动不动,直到司衍回来。他不敢逃。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那柄玄色古剑的煞气,早已在他神魂里留下了烙印。而且……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独自回到那无边无际的、被追杀的寒冷和孤寂中去。
司衍回来时,有时带着新的干粮,有时带着猎到的山鸡野兔。他会生起一小堆火,将猎物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熟。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弥漫开来。
慕羽总是远远看着,吞咽着口水。司衍从不叫他,但每次烤好,总会撕下一条腿或者半只胸脯,放在干净的叶片上,然后推到靠近慕羽的方向。
慕羽会等司衍开始吃,才慢慢挪过去,捧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吃。烤熟的肉很香,比干粮饼好吃太多。他吃得珍惜,连骨头上的肉丝都要细细啃下来。
有一次,司衍带回的猎物身上沾了妖气,虽然很淡。他烤的时候,用了某种净化的符咒,火焰微微变色。慕羽吃的时候,只觉得那肉格外鲜美,身体里因化形和逃亡而损耗的妖力,竟恢复了一丝。他惊讶地抬头看向司衍。
司衍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剑鞘,目光垂着,并未看他。
慕羽低下头,继续啃着肉,心里那团茫然的、复杂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了一下。
他们依旧同宿在那方狭窄的茅草铺上。慕羽习惯了睡在里侧,紧贴着石壁,尽量不占地方。司衍睡在外侧,背对着他。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从未真正触碰。
只是山里的夜,总归是冷的。有时候,慕羽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蜷缩,向着热源靠近。某次清晨醒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几乎挨到了司衍的后背,额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中衣下传来的体温。他吓得立刻弹开,心脏狂跳,偷偷去看司衍。
司衍已经醒了,正盘膝坐着,晨光从洞口透入,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他并未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昨夜身后那个冰凉的、不自觉靠近的小东西,只是拂过他身畔的一缕夜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单调,沉默,却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平衡。慕羽身上的伤(更多是七年逃亡留下的暗伤和化形不稳的损耗)在那种带着净化之力的食物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慢慢好转。皮毛(虽然现在是人的形态,但妖力本质未变)恢复了光泽,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苍白脆弱。
他甚至学会了一点更多的东西。比如在司衍打坐时,尽量保持绝对的安静;比如将水囊灌满后,放在最方便司衍取用的位置;比如发现司衍的灰布袍在之前的打斗和山林穿行中勾破了一个小口子,他趁司衍外出时,笨拙地找了两根细树枝磨尖,又从自己破烂的旧衣物(化形时脱落的皮毛所化,被他小心藏在洞角)上抽出一点柔韧的丝线,尝试着缝补。
他做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大,但那破口终究是被勉强连上了。
司衍回来看到袍子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拿起袍子看了看那粗糙的补丁,然后像往常一样穿上了身。
那天晚上,慕羽分到的烤兔肉,似乎比往常多了那么一点点肥嫩的部分。
变化是极其缓慢的,像石笋的生长,悄无声息。慕羽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处于极度的恐惧中,虽然敬畏依旧深植骨髓。他开始习惯这个沉默的、冰冷的、却会给他食物和容身之处的捉妖师。
直到那个傍晚。
司衍回来得比平时晚,天色已经暗透。他踏入山洞时,身上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凛冽的煞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血腥味。玄色古剑虽已归鞘,但剑柄上缠绕的布条,似乎比往常更暗沉了些。
他脸色比平日更冷,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坐下调息,而是站在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
慕羽蜷在角落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司衍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到茅草铺边坐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调息,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头。
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噼啪声。
慕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模糊的安稳感,又开始动摇。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火堆的光都暗了下去。
最终,他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茅草铺边。然后,在司衍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跪坐下来。
他伸出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尖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司衍垂在身侧的手。
司衍的手指冰凉。
慕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仅仅是触碰,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同样冰凉(但似乎因为刚刚靠近火堆而残留一丝暖意)的双手,轻轻覆在了司衍的手背上。
然后,他学着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温暖的洞穴里,母亲安抚受惊的幼崽那样,极轻极缓地,用指尖和掌心,摩挲着那冰冷僵硬的皮肤。
他的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带着小动物般的讨好和试探。
司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依旧背对着慕羽,沉默地坐着,任由那双微凉柔软的手,笨拙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陌生的暖意。
洞外,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洞内,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许久,司衍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似乎……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背线条,仿佛有极其微小的弧度,松缓了那么一丝丝。
慕羽感觉到了。
他不敢停,依旧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有限的温度和方式,摩挲着那冰冷的、属于捉妖师的手。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会不会被推开,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此刻,他只是想这么做。
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这山洞里、连同身边这个人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