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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蜃楼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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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死在第二日卯时三刻。
发现他的是府里洒扫的老仆。推开书房门时,赵衡趴在书案上,左手还攥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墨迹已干涸,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黑。右手垂落,指尖触地,手腕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线——若不细看,会以为是朱砂笔划过的痕。
江宁知府带着仵作赶到时,已是辰时。知府姓刘,五十多岁,圆脸圆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此刻却面色凝重。
仵作查验半晌,起身拱手:“大人,赵副使是……突发心疾。”
“心疾?”刘知府皱眉,“赵大人素来康健,怎会……”
“大人请看。”仵作翻开赵衡的眼睑,“眼白有血丝,舌苔发黑,脉象虽弱,但确实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且昨夜赵大人批阅公文至子时,管家可作证,期间未曾进食,只饮了三盏茶。”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是、是,老爷昨夜一直在书房,茶是小的亲手沏的,绝无问题。”
刘知府在书房踱步。案头堆着公文,最上面一份,是昨日才拟好的弹劾裴家的折子。墨迹已干,红泥印鉴端正地盖在落款处。
他拿起那折子,沉吟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刘知府忽然问:“赵大人近日,可曾与何人结怨?”
管家迟疑:“老爷为官清正,只是……前日裴家大小姐及笄礼上出了人命,老爷说要上奏朝廷,彻查裴家。”
“哦?”刘知府挑眉,将那折子轻轻放回案头,“裴家啊……”
他不再说话,负手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良久,他转身,对仵作说:“既无他杀迹象,便按心疾暴毙结案吧。赵大人为朝廷操劳,积劳成疾,本官会为其请恤。”
仵作垂首:“是。”
管家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
刘知府扶起他,叹道:“节哀。本官这就拟文,上报布政使司。”
走出赵府时,已近午时。
刘知府的轿子刚起,师爷杜衡便从侧门追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大人。”杜衡压低声音,“这是赵大人生前收藏的一幅画,说是唐寅真迹。下官想着,与其留在此处蒙尘,不如……”
刘知府撩开轿帘,瞥了一眼锦盒,笑了:“杜先生有心。”
杜衡将锦盒递进轿中,又道:“裴家那边,送来五千两,说是感念大人秉公执法。”
“裴家倒是懂事。”刘知府接过锦盒,掂了掂,“那柳氏的案子……”
“已结案了。”杜衡垂首,“突发心疾,一尸两命,实乃天意。涉事仆从都已打发出城,永不复回。”
轿帘落下。
刘知府的声音从轿内传来,带着几分慵懒:“那就好。江南太平,比什么都重要。”
轿子晃晃悠悠远去。
杜衡站在街角,看着轿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身后巷子里,一个戴斗笠的卖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口中吆喝:“梨膏糖——止咳化痰的梨膏糖——”
杜衡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昨夜在裴府听过。
是那个玄衣年轻人。
卖货郎走过他身边,并未停留,只在擦肩时,低声说了一句:
“雾隐收钱,必达。”
杜衡站在原地,六月艳阳天,却觉得脊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裴惊絮昨夜的眼神——平静,淡漠,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底,究竟沉着多少具尸骨?
他不敢想。
………………
三日后,亥时,梨花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高墙斑驳,爬满枯藤。第三户人家门脸寻常,黑漆木门紧闭,檐下挂一盏白纸灯笼,火光微弱,在夜风中摇曳。
沈三娘独自前来,未带丫鬟。
她叩门三声,轻重有序。
门开了条缝,一个佝偻老仆探出半张脸,眼睛浑浊:“找谁?”
“买丝。”沈三娘说。
“什么丝?”
“血蚕丝。”
老仆盯着她看了片刻,侧身让开。
门内是个狭小的院子,只有一口枯井,两丛野草。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似在看书。
沈三娘推门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墙上挂一幅山水,墨色淋漓,却是无名之作。
桌边坐着的人,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那眼睛极冷,像淬过冰的刀锋。
“沈老板请坐。”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辨不出男女。
沈三娘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要查裴惊絮。”
“价码。”
“五百两。”
面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裴家大小姐,只值五百两?”
沈三娘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定金。我要知道三件事。”
“说。”
“第一,柳姨娘的死,真是意外?”
“第二,赵衡的暴毙,与她有无关系?”
“第三,”沈三娘顿了顿,眼神锐利,“‘蜃楼’的主事人,是不是她?”
面具人未答,只从桌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册子是寻常账本样式,墨字记录着一笔笔生意。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甲子年三月,收周万金三千两,助其压下湖广霉米案。”
“四月,收杜衡字画三幅,银两千,为其子谋江宁府衙书吏职。”
“五月,接扬州盐商委托,令其竞争对手‘意外’坠马,价五千。”
沈三娘一页页翻看,指尖冰凉。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最新:
“六月十五,收裴惊絮一千两,买赵衡命。”
她抬头,盯着面具人:“这是……蜃楼的账本?”
“是副本。”面具人淡淡道,“正本在别处。沈老板若想看,再加一千两。”
沈三娘深吸一口气:“我如何信你?”
面具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貔貅形状,眼镶红宝——正是赵衡随身佩戴的那枚。
沈三娘认得这玉佩。三日前赵衡来锦绣阁订绸缎时,还曾摘下把玩,说这是祖传之物。
“雾隐杀人,会取一物为证。”面具人收回玉佩,“这规矩,沈老板该听过。”
沈三娘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好。”她终于开口,“再加一千两。我要正本,还要裴惊絮这三年所有的往来记录。”
面具人点头:“七日后,此时此地。”
“若你食言……”
“蜃楼立足江南十年,”面具人打断她,“凭的就是‘守信’二字。”
沈三娘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做这生意,不怕报应?”
面具人笑了。
这次笑声里,竟有几分真实的愉悦:“沈老板,这世间的报应,从来只落在弱者头上。强者——”他顿了顿,“制定规则。”
沈三娘推门离去。
院中枯井旁,佝偻老仆正在打水。见她出来,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老板娘走好,夜里路滑,当心脚下。”
沈三娘快步走出梨花巷。
长街空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她忽然想起裴惊絮那夜的眼神——清澈,无辜,像不谙世事的闺秀。
可账本上的墨字,一笔一划,都沾着血。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身后,梨花巷第三户的灯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
六月中,江南果然开始下雨。
不是绵绵细雨,是倾盆暴雨,一连七日,秦淮河水涨了三尺。江宁府衙贴出告示,令沿河百姓搬迁,开仓放粮。
周万金坐在米行后堂,看着窗外瓢泼大雨,笑得见牙不见眼。
“涨!继续涨!”他拍着大腿,“今夏粮价,至少翻三番!”
账房先生在一旁拨算盘,忧心忡忡:“东家,咱们囤的那十五万石,真不卖一些?裴家要的十万石,已运走六万,剩下九万石,若水灾持续,仓廪怕受潮……”
“你懂什么!”周万金瞪眼,“裴惊絮那丫头,精得跟鬼似的。她肯按七成价买十万石,说明什么?说明粮价必涨!她现在压价买,是在囤货居奇!”
“可咱们欠印子钱的那五万两……”
“慌什么!”周万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等粮价涨到顶,咱们那九万石一出手,别说五万两,十万两都还得起!”
正说着,门外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
“东家!不好了!城东、城西两处粮仓,都、都进水了!”
周万金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进水?怎么可能!那两处仓廪都是新修的,防潮防涝——”
“雨太大了!”伙计哭丧着脸,“城墙根下的暗渠倒灌,水已淹过门槛,仓里的粮食……怕是保不住了!”
周万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两处粮仓,存着整整六万石粮食——正是要运给裴家的那批。
“快!快叫人去抢救!”他嘶声吼道,“能救多少是多少!”
“来不及了!”账房先生颤声道,“水已齐腰深,人进不去了……”
周万金瘫在椅中,面如死灰。
六万石粮食,按七成价算,也是四万二千两银子。若全泡了水,别说赚钱,连本都折光了。
更别提,他还欠着印子钱。
窗外雨声如瀑,像万千根鞭子抽打着屋顶。
周万金忽然想起,三日前裴惊絮派人来运粮时,那管事曾看着阴沉的天空,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周老板,这雨若再下几日,您的粮仓……可得当心啊。”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
警告。
…………
暴雨第七日,裴府东厢。
裴惊絮坐在窗边,执黑子,与自己对弈。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云南暖玉,触手温润。她落子极慢,每一步都思量许久。
寒枝在一旁煮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姑娘,周万金的粮仓淹了六万石。”她低声禀报,“他今早来求见,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说愿意按市价五成,将剩下九万石全卖给裴家。”
裴惊絮未抬眼:“告诉他,四成。”
“四成?”寒枝微怔,“他怕是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裴惊絮落下一子,“印子钱的三日期限,明日就到。他还不上钱,那些放债的会卸他一条腿。”
寒枝默然。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棋盘上。
裴惊絮忽然问:“沈三娘那边,如何了?”
“按姑娘吩咐,账本副本已给她看过。她加了价,要正本和姑娘这三年的记录。”寒枝顿了顿,“七日后交货。”
“嗯。”裴惊絮拈起一枚白子,“给她。”
“可那些记录里,有扬州盐商、苏州织造、甚至京城几位大人的……”
“所以才要给她看。”裴惊絮抬眼,微微一笑,“知道得越多,绑得越紧。沈三娘是聪明人,看到那些名字,她就该明白——从她踏进梨花巷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蜃楼的人了。”
寒枝恍然。
壶中水沸了,她提起铜壶,注入茶盏。白雾蒸腾,茶香氤氲。
“姑娘,”她轻声问,“您为何要收沈三娘?”
裴惊絮将白子落下,封死黑棋一条大龙。
“因为有趣。”她看着棋盘,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金陵城的女人,要么像王氏那样念经拜佛,要么像柳氏那样以色侍人。沈三娘不同——她敢在男人堆里做生意,敢查我,敢赌。”
“所以您欣赏她?”
“不。”裴惊絮摇头,“我好奇。好奇这样一个女人,在知道所有真相后,会变成什么样。是崩溃?是愤怒?还是……”她顿了顿,“变得和我一样?”
寒枝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裴惊絮笑了,端起茶盏,吹散浮沫:“寒枝,你觉得沈三娘,能接我的棋吗?”
寒枝垂首:“奴婢不知。”
“我也不知道。”裴惊絮啜了一口茶,“所以才要试。”
窗外,云散月明。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黑棋看似被围,却暗藏一记绝杀——只需再落三子,白棋满盘皆输。
裴惊絮放下茶盏,指尖拈起一枚黑子。
正要落下,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在门外颤声禀报:“大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裴惊絮手一顿。
棋子落在棋盘边缘,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低头看去。
那枚黑子,裂成了两半。
五、裴敬棠的“病”
裴敬棠躺在榻上,脸色青白,双眼紧闭,额上敷着湿毛巾。
大夫诊过脉,摇头叹息:“老爷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需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王氏在一旁抹泪:“好端端的,怎么就……”
“是粮仓的事。”管家低声说,“周万金那六万石粮食泡了水,咱们付的三万两定金,怕是收不回来了。老爷一听这消息,当场就……”
裴惊絮站在床尾,静静看着父亲。
这个曾经叱咤江南盐场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般蜷缩着,嘴唇翕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她走近一步,侧耳倾听。
“……盐引……漕运……不能丢……”
是在说生意。
裴惊絮直起身,对大夫说:“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
大夫连连应声,去外间写方子。
王氏拉住裴惊絮的手,泪眼婆娑:“絮儿,这个家……如今只能靠你了。”
裴惊絮抽回手,语气平静:“母亲放心,父亲会好起来的。”
她走出房门,长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寒枝跟上来,低声问:“姑娘,周万金那边……”
“告诉他,那三万两定金,不用还了。”裴惊絮淡淡道,“但他剩下的九万石粮食,裴家按三成价收。”
“三成?!”寒枝倒吸一口凉气,“他肯?”
“他会肯的。”裴惊絮停下脚步,看向庭院中的那株石榴树。
及笄礼那日,柳氏的血曾溅在那树下。如今雨水冲刷,已了无痕迹。
“人到了绝境,什么价都会接受。”她轻声说,“就像落水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会把他拖向更深的水底。”
寒枝沉默。
“还有,”裴惊絮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左颊那道浅痕泛着淡淡的光,“派人去查查,父亲书房里,最近多了什么东西。”
“姑娘怀疑……”
“粮仓泡水,是意外。”裴惊絮眯起眼,“但父亲病倒的时间,太巧了。”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算好了,要在裴家最乱的时候,再推一把。
她想起那夜宴席上,杜衡捻须打量唐寅画作的眼神。
想起刘知府接过锦盒时,那意味深长的笑。
想起沈三娘问她“蜃楼主事人是谁”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这金陵城,想扳倒裴家的人,从来不少。
但敢下手的,不多。
会是谁呢?
裴惊絮抬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一股墨香扑鼻。书案上堆着账本、信件,还有半幅未写完的字。
她走到案前,目光扫过。
忽然,停在笔洗旁。
那里放着一方砚台,寻常端石,却雕工精致。砚池边缘,有一道极浅的裂痕——像是摔过,又仔细粘合。
裴惊絮拿起砚台,翻转。
底部刻着两个小字:
雾隐。
她瞳孔微缩。
父亲的书房里,怎么会有雾隐的东西?
“姑娘,”寒枝在门外轻声说,“顾先生来了。”
顾先生,裴家账房,那个被她毒哑的老人。
裴惊絮将砚台放回原处,转身:“让他进来。”
顾先生佝偻着背走进来,手中捧着一本账册。见到裴惊絮,他躬身行礼,将账册双手奉上。
裴惊絮接过,翻开。
是裴家这三年的盐引往来记录。一笔笔,清楚明白。
但翻到最后一页,她指尖顿住了。
那里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甲子年五月,赵衡私收盐商贿银八千两,证据藏于砚中。”
裴惊絮抬眼,看向案上那方端砚。
又看向顾先生。
老人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微微颤动。他不能说话,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