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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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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血,三日后还未从金陵城的谈资里凉透。
裴府却已大门洞开,仿佛那场及笄惊变从未发生。
亥时初,裴家正厅灯火通明,八盏琉璃宫灯高悬,照得满堂亮如白昼。长案上珍馐罗列:蟹粉狮子头冷透了油,松鼠鳜鱼眼珠呆滞,一盅佛跳墙在冰鉴边凝出胶质——这场原定于及笄礼后的夜宴,到底还是摆了。
只是赴宴的人,少了大半。
裴敬棠坐在主位,脸色在灯光下泛着蜡黄。他换了身靛蓝杭绸直裰,腰间玉带扣得紧,勒出微微凸起的小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像漏更的鼓点。
王氏坐在他右下首,一身藕荷色衫裙,头面简素,只戴一支银簪。她垂着眼,手中佛珠拨得飞快,嘴唇无声翕动,念的是《往生咒》——为柳氏,还是为自己,无人知晓。
裴惊澜没来。小厮来报,说少爷在别院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
满堂只余四个客人。
左首第一位,是个五十上下的白面胖子,身穿宝蓝团花程子衣,十指戴了六个宝石戒指——金陵米行首富,周万金。他正眯着眼,用银签剔牙缝里的肉丝。
第二位是个干瘦老者,山羊须,三角眼,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像私塾先生。但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水头润得能滴油——江宁府衙刑名师爷,杜衡。此刻他正捻须打量着墙上那幅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眼神像在验尸。
右首两位,则有趣得多。
第三位是位女客。三十许人,穿一身海棠红织金马面裙,梳着牡丹髻,簪一朵碗口大的赤金点翠牡丹。她生得浓眉大眼,不美,却有一股泼辣的生机。这是城南“锦绣阁”的东家,沈三娘,金陵城一半的绸缎生意经她的手。
她此刻正捏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空着的主宾位。
第四位,是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年纪,一身玄色劲装,未佩饰物,只腰间悬一柄乌鞘长刀。他坐姿笔直,像一杆枪钉在椅中,眉眼冷峻,从入席到现在,未发一言。
他是“雾隐”的联络人。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只认钱,不认人。
厅内安静得诡异。
只有周万金剔牙的啧啧声,和王氏念经的窸窣声。
直到戌时三刻。
长廊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所有人转头。
裴惊絮来了。
她未穿正红,换了身月白绣银线竹叶纹的交领长衫,下系浅碧色百迭裙,头发松松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左颊那道被柳氏指甲划出的浅痕还未褪尽,像白玉上的一道冰裂。
她手中捧着一只鎏金手炉——六月天捧手炉,怪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让诸位久候。”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凌凌的,像冰镇过的梅子汤。
周万金放下银签,堆起笑:“裴姑娘说哪里话,能等姑娘,是我等的福气。”
杜衡收回目光,捻须不语。
沈三娘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玄衣年轻人,抬眼看了裴惊絮一瞬,又垂下眸。
裴惊絮走到主宾位——那张本该属于赵衡的椅子,从容落座。寒枝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今日请诸位来,有三件事。”裴惊絮开门见山,指尖轻叩桌面,“第一,柳姨娘暴毙,坊间谣言四起。裴家愿出三千两,请杜先生帮忙——平息。”
杜衡捻须的手一顿。
三千两,是他五年的俸禄。
“裴姑娘,”他慢吞吞开口,“人命关天,何况是一尸两命。江宁府衙已有同僚在议,说此案该移交按察使司……”
“五千两。”裴惊絮打断他。
杜衡呼吸一滞。
“外加,”裴惊絮示意寒枝打开木匣,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缓缓展开,“唐子畏的《王蜀宫妓图》真迹。听闻杜先生雅好此道?”
画上四位宫妓,云鬓花颜,体态风流。杜衡的眼睛瞬间亮了,喉结滚动。
“姑娘……此言当真?”
“画已备好,银票明日送至府上。”裴惊絮卷起画轴,“只是,我要江宁府衙出一纸公文,说柳姨娘是突发心疾,暴毙身亡。所有涉事仆人,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
杜衡盯着那画轴,半晌,重重一点头:“姑娘爽快。”
周万金在一旁搓手:“裴姑娘,那第二件事……”
“第二件,”裴惊絮转向他,“周老板的米行,今年夏粮收了多少?”
“这个……”周万金眼珠一转,“江南雨水多,收成不及往年,约莫……十五万石?”
“我要十万石。”裴惊絮淡淡道,“按市价七成。”
“七成?!”周万金差点跳起来,“姑娘,这、这杀价也太狠了!今年粮价本就看涨,七成我要亏掉裤衩……”
“周老板,”裴惊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去年往湖广贩的那批霉米,吃死了十七个灾民。按《大景律》,该当何罪?”
周万金脸色骤白。
“还有,你在城西养的那个外室,上个月生了个儿子。”裴惊絮抬眼,微微一笑,“周夫人还不知道吧?”
周万金额角渗出冷汗,肥胖的身躯开始发抖。
“七成……就七成。”他咬牙,“只是姑娘要这么多粮,是打算……”
“我自有计较。”裴惊絮放下茶盏,“第三件事——”
她看向沈三娘和那玄衣年轻人。
“沈老板的‘锦绣阁’,我想入股三成。不干涉经营,只要每月账目过眼。”她顿了顿,“作为交换,裴家所有丝绸采买,今后只走锦绣阁。年节下人制衣、宾客赠礼,也都用沈家的料子。”
沈三娘眯起眼:“裴姑娘好大的胃口。三成股,可不是小数目。”
“沈老板去年从苏州进的那批潞绸,以次充好,赚了八千两。”裴惊絮语气平淡,“这事若让苏州织造局知道……”
沈三娘捏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爽利:“裴姑娘把我们都查了个底儿掉啊。成,三成就三成,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见见‘蜃楼’的主事人。”沈三娘盯着她,“都说金陵地下有个买卖消息、人命、官职的黑市,叫蜃楼。我想做笔生意。”
裴惊絮与她对视片刻。
厅内烛火噼啪一响。
“可以。”裴惊絮点头,“三日后,亥时,城南梨花巷第三户,有人等你。”
沈三娘举杯:“痛快。”
最后,裴惊絮看向那玄衣年轻人。
“雾隐的规矩,我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一千两,定金。要一个人的命。”
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谁。”
“江宁织造局副使,赵衡。”
满堂一静。
连杜衡都停下了捻须的手。
裴敬棠猛地抬头:“絮儿!你疯了?!赵大人是朝廷命官,若死在任上,必会惊动京城!”
“父亲。”裴惊絮侧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赵大人昨日已递了折子,弹劾裴家‘纵女行凶、草菅人命’。这折子若进了京,裴家还有活路吗?”
裴敬棠张了张嘴,哑然。
“何况,”裴惊絮转回目光,看着那年轻人,“赵衡不是死在任上。他是——暴病身亡。”
年轻人接过银票,看了一眼面额,收起。
“三日内。”他只说了三个字。
“成交。”
裴惊絮举杯:“那便,预祝诸位——各得其所。”
琉璃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晃动,映着满堂灯火,也映着每一张心怀鬼胎的脸。
宴散时,已近子时。
宾客陆续离去,裴敬棠瘫在椅中,像被抽了筋骨。王氏早已支撑不住,被丫鬟扶回了佛堂。
裴惊絮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天。
没有星月,浓云低压,闷雷在远方滚动。
要下雨了。
寒枝为她披上披风,低声问:“姑娘,赵衡一死,朝廷必会再派人来查。届时……”
“届时,查案的会是杜衡的门生。”裴惊絮淡淡道,“柳氏的案子已结,赵衡暴病,两件事并作一处,正好显得裴家‘流年不利’。朝廷就算疑心,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可十万石粮食……”
“江南今夏必有涝灾。”裴惊絮拢了拢披风,“粮价会翻三倍。周万金以为我压价狠,却不知,我是在救他的命。”
寒枝一怔:“姑娘何意?”
“他囤的那十五万石粮,一半是借了印子钱收的。若粮价不涨,他还不上债。”裴惊絮转身,往东厢走,“我按七成价买下十万石,他有了现银周转,还能剩五万石等涨价。这笔账,他三日后就会想明白。”
“那沈三娘……”
“她是聪明人。”裴惊絮唇角微扬,“查我,是试探。她要确认,裴家值不值得她押注。如今她知道了,自然会死心塌地。”
主仆二人穿过长廊,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到东厢月洞门前,裴惊絮忽然停步。
“寒枝。”
“姑娘?”
“你怕我吗?”
寒枝垂首:“奴婢的命是姑娘给的。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裴惊絮笑了,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髻:“好。”
她推门进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月白衫子,浅碧裙子,素净得像一株清荷。
可镜中人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
她抬手,慢慢擦去左颊那道浅痕上的药膏。伤痕露出来,细如发丝,微微凸起。
像一道封印。
又像——
一道开刃的疤。
窗外,惊雷炸响。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冲刷着裴府的朱门高墙,也冲刷着三日前,石阶上那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而在城南梨花巷深处,第三户人家的后院里。
沈三娘撑伞而立,看着面前这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缓缓递上一张纸条。
“我要查一个人。”
面具下传来冰冷的声音:“谁。”
“裴惊絮。”沈三娘一字一顿,“我要知道,这金陵城,到底是谁的棋盘。”
黑衣人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及笄见血,是偶然,还是开始?”
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洗净这座城所有的肮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