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过浓》歇雨潇潇

49、昌平伯府 王家的清源

　　孙颖长叹一口气，看着姚知韫的目光便多了些同情之意，“姚妹妹，你以后是霍抉的妻子，夫妻一体，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即便你不愿意，也是跑不掉的。”
　　她也不等待姚知韫的回答，径直说道：“崔家自崛起以来，虽贵为第一世家，可却从未出过皇后。如今有了二皇子做仪仗，自是一心为其筹谋，若是事成，这后位必定是崔家女。”说着她看着姚知韫，“可崔家虽然势大，手中却没有兵权。若是于婉茵嫁入太子府，定然不会成为二皇子的助力。”
　　“侯爷如今手握兵权，在朝中却没有根基，自然会成为崔家的首选，可若是如此，今上——”
　　孙颖未尽的话语，姚知韫听懂了，她笑意更甚，孙颖能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这些情况，说明她真的将姚知韫视作朋友。只是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晦暗，眼底也闪过失落。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孙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
　　“姚妹妹，我也要定亲了。”
　　姚知韫眉尾轻挑，很是诧异，她想起明德书院雅集那日，孙颖看向崔景衡的目光，炙热又闪避。她不会看错的，喜欢是从来藏不住的。“你——”她犹豫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孙颖看见她的欲言又止，嘴角泛起了一抹苦笑，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你看出来了吗？”
　　姚知韫没有接话，只是舀了一勺水，缓缓注入孙颖的茶盏。
　　孙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开口：“也不怕你笑话，崔家大公子那样的人物，满京城有几个姑娘不曾悄悄心悦？只是——”她抬起眼，笑了笑，只是一抹笑意淡得缥缈，更像是自嘲。“我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清风朗月，彬彬有礼，是如玉一般的公子，我便心悦于他。可我谨守本分，不曾逾矩。我也知道，我们家与崔家不可能联姻。”
　　孙颖说完，便沉默下去，只是将手中的茶盏在掌心静静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姚知韫望着她，没有说话，可她心里还是把霍抉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翻了出来。那些冰冷的朝局博弈、家族兴衰，落在一个女子身上，是这样温热地疼。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孙颖是不幸的，她生在规矩里，在规矩里长大，也从未有过真正的自主权与选择权，她的喜欢不被尊重，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强行咽下，她的身后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一整个家族。
　　可她终究又是幸运的，没有成为家族攀附的筹码，换取家族的荣华。即便以后成婚，父亲也会为她选一个品行贵重的人。有家族庇护，婆家也不会轻看她。除了自己的心愿，一切在外人看来，她都会是个有福气的人。
　　姚知韫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霍抉，悄然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是幸运的，霍抉至少给了她选择权，对她也是爱护有加，相比之下，自己和孙颖一样。
　　霍抉知道孙颖有意与她交好，便仔仔细细地与姚知韫说了昌平伯府的事情。听完霍抉的讲述，姚知韫才明白，为何孙颖这样的性情与那孙氏如此不同。原来是歹竹出好笋，有王夫人那样的母亲教导，孙家三兄妹自然家教甚好。
　　说起昌平伯孙鹤年，也是一把辛酸泪，本来这爵位落不到他头上的，他只是庶子，还是一个地位尴尬的庶子，当年的昌平侯夫人多年未有子嗣，被老夫人逼迫抬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做姨娘，生下孙鹤年后去母留子，可转了年侯夫人便生下了嫡子，有了嫡子孙鹤年的地位就更为尴尬，为保性命他自请离开侯府到清源书院读书，也是在那个时候，山长王守看重他的人品，便将女儿王清华许配于他。
　　孙鹤年也是知恩之人，又吃了庶子的苦，婚后与王夫人琴瑟和鸣，未曾纳妾，王夫人生下了两子一女，长子是同光十四年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以后也是前途无量，次子十岁，如今也在清源书院读书，女儿孙颖更是备受宠爱，却也未恃宠而骄。
　　可峰回路转，嫡长子刚立了世子，便与人在香楼起了争执，被人推下楼摔死了。侯府没了嫡长子，而侯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便是英国公府的孙氏。侯府的那些姨娘竟也未再生下一儿半女。
　　昌平侯不得已，只得又将孙鹤年立为世子，孙鹤年也是格外争气，同年，孙鹤年不仅中了举，入了翰林院。昌平侯经历了丧子之痛，早早没了心气。又看孙鹤年如此争气，便请旨将爵位传给孙鹤年，在家做起了闲翁。
　　而昌平侯府，降爵传承，便有了如今的昌平伯。
　　孙鹤年有才华又踏实肯干，一路擢升直至吏部尚书，掌管着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自然是皇子们拉拢的对象，崔家又怎么会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只是孙颖的兄长孙懋修早早娶了谢家的女儿，次子又尚年幼，崔家若是急了，定然是会把主意打到孙颖身上。
　　只是这孙大人两边不靠，只在自己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皇上很是倚重他，如此谨慎之人，做个纯臣才是明智之举，只忠于皇上，将来无论是谁即位，都不会为难他。
　　可若是在其中得罪了崔家，二皇子一旦上位，孙家怕也是会被打压的，这应该才是孙鹤年急于要给孙颖定亲的原因。
　　若是如此，孙家给孙颖选的夫婿便不会显赫，多半是会在那些科考的举子中择选，可姚知韫的那句“是谁？”却始终问不出口。
　　孙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是我舅父家表兄，王嗣源。”
　　竟然是王家的人，晋阳王氏与当年的霍氏皆是百年世家，前朝动荡，王恕便带着一家人北迁到连县。秉持着“儒素传家，不慕荣利”的家训，从此连县这一支便从未有人入仕，主要以累世讲学、著述为业。开设的清源书院更是一股清流，只问才学，不问出身，便有诸多寒门学子投其门下。
　　王家的清源书院与崔家的明德书院甚是不同。明德书院花团锦簇，冠盖如云，每日迎来送往的，是帖子上烫金的姓名，也是未来的无限前程。
　　清源书院方兴未艾，气势如虹，藏书楼里旧椠琳琅满目，在士林之中隐隐有与明德书院分庭抗礼之势。
　　“王家门风严谨，又是书香门第……”姚知韫说着，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任何的安慰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日子好不好的，总是要自己过的，她没办法感同身受。
　　孙颖将手中已经冷却好久的茶一饮而尽，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小时候，在清源书院住过一些时日。舅舅教我《尚书》第一篇，我嫌‘曰若稽古’太拗口，偷偷跑去后山溪边捡石头。母亲找了半日，外祖父却只说：‘渠爱山水，是好事。文章本从天地中来，先识得天地，再识得文字’”
　　她抬起手，轻轻比画了一下，“那溪水真清。我蹲在岸边，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头的纹路。我玩着玩着便忘了时辰，表哥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家，又替我挡了母亲的责打。”
　　孙颖无奈地笑着，声音却比方才清朗了许多，像春日刚融了冰的溪水，“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与表哥算得上青梅竹马，又有舅舅护着，我在王家至少不会受委屈。”
　　说完她已经收起了脸上的暗色，看着姚知韫，“倒是你，我听母亲说，霍家明年开春便要进京了，那也是个虎狼窝，你又是这样轻软的性子，到时候吃亏的便是你了。你可要做好准备。”
　　姚知韫微微愣了一下，神色微微一沉，是了，还有霍家。
　　孙颖以为她有些害怕，便继续道：“王家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霍家，应也是要跟着进京的。要不我帮你打听一下霍家的情况？”
　　姚知韫感受到孙颖的善意，敛去情绪，淡淡一笑，“若到时候真的需要，我定然是会去麻烦你的。”
　　听着姚知韫的话，孙颖瞬间觉得与姚知韫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心里更是欣喜。两人聊着，一时间忘了时间，直到孙颖的丫鬟碧禾提醒：“午膳时间到了，小僧侣来询问是否准备素斋。
　　姚知韫想着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去清慈院看看，她也好久没见到那些孩子们了，便提议孙颖一起。孙颖本也是活泼的性子，两人一拍即合，便跟着姚知韫去清慈院。

　　两人出了听香阁，沿着梅林深处蜿蜒下行，看着眼前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
　　梅花渐疏，松柏渐浓，转过一道山坳，豁然开朗处，一片灰瓦白墙低矮院落静卧在山坳之中，与山门前那巍峨壮丽的寺庙不同，此处旁边只有几株老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院门是寻常的松木板，刷着深褐色的漆，本该是经年风雨的痕迹，却被画上了五颜六色的小花、小草、小动物，显得格外童趣，门楣上没有匾额，只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清慈院”三个字。
　　笔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稚拙，像是孩子写的。
　　孙颖站在门口，微微怔住：“这边的清慈院？”她也听过这个地方，是个专司收养流浪孩童的地方，由永安寺住持了缘大师牵头建立，安置在永安寺的后院。她随着母亲到永安寺上香，也会捐上些许银两，愿意为它捐献一处清幽禅院。
　　与眼前这光景相比，还是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