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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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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宫的书房夜里总是亮着灯。白馥稔习惯了晚睡。江南的案子正在发酵,王德海“秉笔”递上来的条陈,赵铎呈报的北衙整饬方略,还有周允密折中那些越来越具体的名字与数字……每一件都需要她过目、权衡、批示。素心换了第三盏灯油时,终于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已过子时了。”
“嗯。”白馥稔应了一声,手中朱笔却未停。她正在一份关于江南春汛的奏折上批注——那是周允以监察御史正式身份呈上的第一道折子,言辞谨慎,证据却扎实。“明日早朝,该有个了断了。”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素心将温好的安神汤端上:“陛下今日来问过两次,说殿下若忙完了,请您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白馥稔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一次是晚膳前,一次是半个时辰前。”素心顿了顿,“陛下说……不是朝政的事。”
不是朝政的事。白馥稔眸光微动,接过安神汤慢慢饮下。温热的汤药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
“更衣吧。”
勤政殿后殿。
白晟骅果然还没睡。他换了常服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捏着本闲书却一页也没翻。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皇姐。”他起身,眼睛里有些血丝,“这么晚还劳烦你过来。”
“陛下有事随时可传唤。”白馥稔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素心说,不是朝政的事?”
白晟骅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有些阴晴不定。“朕……”他开口,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朕今日见了尚寝局那个宫女。她叫……映月。”
白馥稔静静听着。
“她说,她家乡也在江南,一个叫青阳县的小地方。”白晟骅的声音低下来,“她说,她父亲是个秀才,十年前曾上书县衙说堤坝有隐患,结果被衙役打了出来。第二年春汛堤真的垮了,她家……只剩她一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她还说,这些年青阳县令换了三任,堤却一直没修好。每年春汛都要淹掉几个村子。”白晟骅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压抑的光,“皇姐,江南的案子……我们做的真的对吗?”
白馥稔看着他。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蜷缩在假山石后舔舐伤口的孩子。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除了依赖,还多了别的东西——一种属于帝王的、对苍生疾苦的初醒的感知,以及这感知带来的痛苦与困惑。
“阿骅,”她声音放得极柔,“你心善,这是好事。”
“可朕觉得不够。”白晟骅握紧了拳,“周允的折子朕看了,王德海递上来的东西朕也看了。那些贪墨的银子若是拿去修堤,能救多少人?映月她父亲……或许就不会死。”他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白馥稔沉默片刻,缓缓道:“阿骅,你可知为何历代皇帝都称自己为‘孤家寡人’?”
白晟骅怔住。
“因为这江山太大,百姓太多。你看到的永远只是一角。”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一个映月,能让你看见青阳县的堤。可大晏有上千个县,每一个县里,都有无数个‘映月’,无数道‘溃堤’。你看不见,也救不过来。”
“那便不救了吗?”白晟骅声音抬高。
“救。”白馥稔转身,目光如冰,“但要用对方法。杀一两个贪官容易,可杀了之后呢?新人上位,或许更贪。江南世家盘根错节,你今天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明天他们就能让漕运停摆、让粮价飞涨、让整个江南的奏报都变成‘天下太平’。”
她走回榻边,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阿骅,你想救的不是一个映月,是千万个映月。那就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徐徐图之,要找准七寸,要一击即中——中到他们十年、二十年都不敢再伸手。”
白晟骅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群青眼眸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赤裸的算计,可他不得不承认,皇姐是对的。
“明日早朝……”他哑声问。
“明日早朝,周允会当庭弹劾户部侍郎李琦、工部郎中陈文远——这两人,一个是前镜嫔娘家的远亲,一个是赵铎昔日同袍的胞弟。贪墨证据确凿,且与二皇子旧部牵连颇深。”白馥稔语声平稳,“陛下只需震怒,当庭下旨彻查,押入诏狱。至于他们背后的江南世家……暂时不动。”
“敲山震虎。”白晟骅喃喃。
“是。”白馥稔直起身,“山敲得响,虎才会怕。等他们自乱阵脚、互相攀咬时我们再收拾残局。至于修堤的银子……”她顿了顿,“从查抄的赃款里拨出一半,专款专用,让周允督办。另一半充实国库。”
白晟骅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的愤怒被皇姐一番话梳理成了清晰的路径。他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依赖——无论多混乱的局面,皇姐总能理清。“朕明白了。”他说,然后想起什么,“那映月……”
“陛下若怜惜她,给她个名分便是。”白馥稔语气平淡,“一个宫女,掀不起风浪。只是……”她抬眼,“莫要让她影响陛下的判断。这宫里宫外,想借陛下同情之心达成目的的人,不会少。”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白晟骅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终究点了点头。“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白馥稔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白晟骅忽然叫住她:“皇姐。”
她回头。
“……谢谢你。”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白馥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臣姐分内之事。”
走出勤政殿,夜风扑面而来。素心提着灯等候在阶下。主仆二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殿下,”素心低声问,“回顺安宫吗?”白馥稔却停下脚步,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寿康宫的所在,德太妃的居处。夜色中,那片宫殿黑沉沉的,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蛰伏的兽眼。
“先去个地方。”她说。
寿康宫偏殿外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已经等在那里,见到白馥稔立刻跪倒,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太妃今日又抄经了,这次用的是金粟笺,墨里掺了珍珠粉。午后护国寺的□□和尚进宫讲经,在太妃殿内待了一个时辰。”
“说了什么?”
“门窗紧闭,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北地’‘旧部’‘忍耐’几个词。”小太监声音发颤,“那和尚出来时袖子里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东西。”
白馥稔静立片刻:“继续盯着。太妃宫里任何人外出,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报。”
“是。”
小太监磕了个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影里。
素心轻声道:“德太妃这是……还不死心?”
“丧子之痛,哪有那么容易放下。”白馥稔语气漠然,“她活着一天,二弟的旧部就存着念想一天。北地那些骄兵悍将可不是几卷经书能超度的。”
她转身往回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宫墙上,纤细,却笔直。
“殿下,要动吗?”素心问。
“莫急。”白馥稔摇头,“江南的案子刚落第一子,赵铎那边还没收服,现在动德太妃易打草惊蛇。让她继续抄经吧……抄得越多,联络得越勤,将来罪证才越足。”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冷得像冰。
回到顺安宫时已是后半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离开前批阅的那份奏折还摊在案上,朱批的字迹未干。白馥稔没有立刻去睡。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朱笔,在周允的名字旁,又添了一行小字:“青阳县堤,专款督办,三月为期。成,擢;败,斩。”
笔锋凌厉,杀伐决断。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嘉祐元年的这个春夜,有人因往事难眠,有人为前程忐忑,有人借佛经暗通款曲,有人以朱笔定人生死。而这重重宫阙之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无声汇聚,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白馥稔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她知道,明日早朝的钟声响起时,这看似平静的朝堂,将迎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风雨。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嘉祐元年四月初七,大朝。
寅时三刻顺安宫的灯便亮了。白馥稔已穿戴整齐,朝服雍容,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素金嵌东珠的凤钗,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眸色沉静,不见波澜。
“殿下,”素心低声禀报,“张敬之公公传话,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晨精神尚可。王德海那边也已准备妥当,周御史的弹劾奏章会排在户部议事后呈上。”
“知道了。”白馥稔起身,“走吧。”
晨钟撞响,回荡在尚未完全苏醒的皇城上空。百官已按品阶列队于午门外待宫门开启鱼贯而入。天光微熹,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唯有朝服窸窣与步履轻响。白馥稔的步辇停在殿侧。她并未立刻下辇,只掀开帘子一角,目光扫过那些或苍老或精明、或惶恐或镇定的面孔,今日这些面孔下藏着的心思将会被撕开一角。
时辰到。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白晟骅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缓步登上御阶。他努力挺直脊背,压下心中那丝惯有的忐忑,目光下意识地向珠帘后瞥去——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影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白晟骅落座,掌心微微汗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空旷的大殿传开:“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朝议开始。先是例行奏报,北境安宁,春耕顺利,皆是些不痛不痒的好消息。殿中气氛看似平和,却隐隐有种紧绷的滞涩感,仿佛都在等待什么。终于,户部尚书出列,奏报江南春汛防灾事宜,并再次提请拨付三十万两修缮款。白晟骅按照事先与白馥稔商议好的,并未立刻准奏,只道:“江南水患关乎民生,不可轻率。工部与户部的条陈朕已细阅。然款项巨大,需慎之又慎。诸位爱卿,可有他议?”
殿中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御史行列中走出,手持象牙笏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监察御史周允,有本奏。”
来了。许多朝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几乎被遗忘的年轻御史身上。
“准。”白晟骅道。
周允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章朗声读道:“臣弹劾户部侍郎李琦、工部郎中陈文远,借江南河工之便,贪墨国帑,勾结地方,欺上瞒下,其罪当诛!”声音落地,满殿哗然!
被点名的李琦与陈文远脸色骤变。李琦当即出列,厉声道:“周允!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清正廉洁,天地可鉴!”陈文远也慌忙跪倒:“陛下明鉴!臣等一心为公,绝无贪墨之事!周御史不知受何人指使,诬陷忠良!”
“忠良?”周允冷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此乃臣数月来暗访所得,有青阳、临川等七县河工账目副本,有采买物料虚报价目之实据,更有李琦、陈文远二人与江南漕运使、织造局官员往来书信为证!其中银钱流向、分赃明细,桩桩件件,皆记录在案!请陛下御览!”
张敬之立刻上前,接过卷宗,呈递御前。白晟骅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便沉了下来。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甚至有些款项的去处直指二皇子昔日的某些开销。白馥稔的“旧账”与周允的“新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难以挣脱的网。他将卷宗重重合上,抬眼看向李、陈二人,声音里是刻意营造的震怒:“李琦,陈文远!尔等有何话说?!”
“陛下!这、这定是伪造!”李琦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周允他一个七品御史如何能拿到这些机密账目?分明是有人构陷!”
“构陷?”白晟骅冷笑,“周御史,你可有解释?”
周允从容道:“回陛下,臣奉旨巡查江南查访民情,所见所闻皆如实记录。至于这些账目书信来源……臣只能说,天理昭昭,人心自有公道。贪墨之银浸透民脂民膏,总会留下痕迹。”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暴露白馥稔与影阁,又将“天理”“人心”抬了出来。
“陛下!”一直沉默的阁老李承嗣终于出列。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亦是江南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周御史所奏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案。老臣以为,当交三法司会审细细核查,以免冤枉好人,亦免……动荡朝纲。”最后四字,说得意味深长。这是在施压,也是在提醒皇帝:江南牵一发而动全身。
珠帘后,白馥稔端坐不动,指尖轻轻叩了下扶手。白晟骅接收到这细微的信号,心定了定。他看向李阁老,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阁老所言有理。然,证据当前,若置之不理岂非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更辜负了先帝重托、朕整顿吏治之决心!”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李琦、陈文远,革去官职,押入诏狱,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一应证据,移交三司核验!朕给你们十日,十日之内,必要水落石出!”
“陛下!”李琦嘶声喊道,还想挣扎,已被殿前侍卫按住。陈文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格,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正是江南防汛最紧要的关口。“至于江南河工款项,”白晟骅继续道,语气缓和下来,“着监察御史周允,会同工部、户部清廉官员,即刻前往江南督办。先从查抄赃款中拨付十五万两,专款专用,修筑青阳等七县堤防。周允。”
“臣在。”
“朕给你三月之期。堤成,朕擢你官爵;堤若有失,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周允跪地,声音铿锵。
这一番处置,雷霆之势拿下贪官,却又迅速安排赈灾修堤,既显威仪又不失仁政。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李阁老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再说什么。皇帝金口已开,处置合情合理,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心虚。
“退朝——”张敬之拖长了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退出大殿时神色各异。有人惊惧,有人沉思,也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白晟骅直到退回后殿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从珠帘后转出的白馥稔,眼睛亮得惊人:“皇姐……朕做得如何?”白馥稔走近,替他正了正略歪的冠冕,唇角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很好。威仪有了,分寸也拿捏得当。李阁老那句‘动荡朝纲’,你驳得尤其漂亮。”得了夸奖,白晟骅脸上浮现出少年人般的雀跃,但很快又压下低声道:“可朕看李阁老的脸色……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自然不会。”白馥稔淡淡道,“江南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根基。断了爪子总要叫几声。不过……”她眸中冷光一闪,“他若叫得太响,爪子伸得太长,下次断的就不只是爪子了。”
“皇姐的意思是……”
“江南案,只是开始。”白馥稔望向殿外渐渐高升的日头,“阿骅,你要记住,今日你震慑了朝堂,明日,他们便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反弹。接下来,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白晟骅重重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宫城之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散朝的官员车马中缓缓行驶。车内,李阁老闭目养神,脸色依旧阴沉。对面坐着他的得意门生、礼部右侍郎孙启年。“恩师,”孙启年低声道,“陛下此番,来势汹汹啊。周允不过是个棋子,背后……”
“是顺安宫那位。”李阁老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长公主殿下好手段。借一个小御史的手,先斩我们两条臂膀,再安插她自己的人去江南。一石三鸟。”
“那我们……”
“等着。”李阁老重新闭上眼,“江南,不是那么好去的。周允一个书生,三个月修好七县堤防?呵……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届时,陛下金口玉言的‘唯你是问’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耳语:“让那边的人‘帮帮’周御史。该塌的方子,该‘延误’的物料……明白吗?”孙启年心领神会:“学生明白。”
马车辘辘,驶入繁华街市,很快淹没在京城早春的人潮里。阳光普照,将太和殿的金顶照得熠熠生辉。这光芒之下,新的暗涌,已悄然滋生。
嘉祐元年的第一场廷争,看似以皇帝的胜利告终。但无论是珠帘后的长公主,还是马车里的老阁臣,都清楚——棋局,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