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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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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馥稔刚回到芷兰宫,新掌印太监张敬之便已躬身候在殿外廊下。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眼角的细纹堆叠出常年不变的笑摸样,腰背却挺得笔直,毫无寻常内侍的佝偻之态。“殿下。”张敬之声音不高,带着内廷大珰特有的圆润腔调,“老奴已将江南旧账的‘副本’,‘无意’中让秉笔太监王德海瞧见了。”
“哦?”白馥稔步入内殿,素心上前为她解下披风,“他什么反应?”张敬之跟进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王公公当时正替陛下整理江南的奏章瞧见那旧账册,手抖了一下,墨点子险些污了户部尚书的请安折子。虽即刻稳住了,但老奴瞧着,他后颈出了层细汗。”
王德海,秉笔太监,四十出头,是先帝晚年提拔起来的人。笔头功夫了得,心思也活络,最擅长的便是在替皇帝批阅奏章时,于遣词造句的微妙处施加影响,或轻或重,引导圣意。他是江南人士,与户部那位尚书是同乡,虽非至亲,但千丝万缕的香火情总是有的。
白馥稔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那旧账若翻出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物料采买与账目核销,他那位同乡尚书大人首当其冲。他这秉笔的位置,怕也得晃三晃。”
“殿下明鉴。”张敬之道,“王公公之后寻了个由头来寻老奴说话,言语间颇多感慨,说陛下年轻,易被下面的人蒙蔽,又说江南吏治,积弊非一日之寒云云。”这是在试探,也是在递话。王德海嗅到了危险,想从张敬之这里探探“上面”的风向,甚至隐隐有投靠之意。
“你怎么回的?”白馥稔问。“老奴只顺着他的话叹了几句世道艰难,说陛下圣明,又有长公主殿下悉心辅佐,定能洞察秋毫。其余的一概没接。”张敬之答得滴水不漏。在这宫里,话说一半、留一半,才是保命和得势的学问。白馥稔颔首,对张敬之的老辣很是满意。这位掌印太监,是先帝生母留下的人,历经三朝,稳坐内廷头把交椅,靠的绝非运气。宫变当夜,他紧闭宫门,约束所有内侍不得妄动,事后又第一个向新帝叩首称臣,其审时度势之能,可见一斑。白馥稔费了些心思,许以重利与安危,才将他真正纳入麾下。
“先晾着他。”白馥稔放下茶盏,“让王德海再多出几身汗。等他实在熬不住了你再去点他一句:陛下眼里不揉沙子,但念旧情。往日如何,陛下或许不知;往后如何,却全看今日如何‘秉笔’。”张敬之心领神会。这是要逼王德海主动“立功”,在接下来的江南案中,用他那只妙笔写出对白馥稔有利的“圣意”,甚至或许要让他“无意”间,在陛下面前流露出对某些人的不利看法。“老奴明白。”张敬之躬身,“还有一事,德太妃宫里新换上的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机灵的今日传出话来,说德太妃遣人往护国寺送的除了例份的香油钱,还有几卷亲手抄写的《地藏经》,说是为先帝和二皇子祈福。不过……”
白馥稔看着他。
“不过那经卷用的是澄心堂的旧纸,墨里掺了少量金粉。护送经卷的是太妃娘家一个远房子侄,在护国寺盘桓了半日,与挂单的几位北地游僧有过接触。”
澄心堂旧纸,先帝御用之物,德太妃存了些也不稀奇。金粉抄经,显示诚心。但与北地游僧接触……北地,那是已故二皇子白晟琰曾短暂督军过的地方,军中或有余部。
白馥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祈福是假,借佛门之地传递消息、联络旧部才是真。这位太妃果然没闲着。“知道了。”她语气不变,“盯着那游僧。另外,给护国寺主持递个话,就说长公主梦魇,欲请高僧入宫讲几日《心经》,静心宁神。请那几位北地来的‘高僧’也一并来吧。”圈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看管。若真是得道高僧,讲经说法也无妨;若是魑魅魍魉,入了宫便由不得他们了。
张敬之应下,又道:“陛下那边似乎对尚寝局那个宫女颇为留意。这几日都点了她伺候笔墨。”白馥稔闻言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由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长大了,身边是该有几个可心的人。只要底子干净,懂得分寸,便无妨。让尚寝局的管事嬷嬷‘提点’她一下,伺候好陛下是本分,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与外朝有了一丝不该有的牵连……”她没说完,但张敬之已然脊背生寒。
“老奴会安排妥当。”张敬之退下后,白馥稔独自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
王德海是笔,可以涂抹舆论。赵铎是刀,可以震慑内外。德太妃是鬼,潜伏在旧日阴影里。而那尚寝局的宫女……或许,会成为她亲爱的阿骅皇帝心上一道柔软却无用的装饰,或是一根微小的刺。她需要掌控笔的走向,校准刀的锋刃,捉住鬼的行迹,至于那根刺……若始终柔软无用,留着让皇帝偶尔慰藉也无妨;若哪天扎了手,拔掉便是。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之声,不知是哪宫在排演新曲。白馥稔的侧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昧。这宫廷,便是一曲最复杂诡谲的乐章。而她,要做那个唯一的定调之人。棋盘之上,棋子渐活。执棋之手,需更稳,更冷。
嘉祐元年的第一场春雨停歇后,御花园里的杏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白晟骅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绕道去了芷兰宫。春阳正好,透过新绿的柳枝洒在青石路上,他却无心欣赏。方才在朝上,张敬之低声禀报,说长公主昨夜又梦魇了,清晨召了太医,却只说是思虑过甚,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梦魇。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在白晟骅心口。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皇姐接到芷兰宫住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春夜,雷声滚滚,他吓得缩在榻角发抖。是皇姐披衣起身,隔着屏风轻声给他讲故事,直到他沉沉睡去。那时候,皇姐的嗓音总是温软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她自己的梦魇呢?她怕过吗?为父皇和二弟的死怕过吗?为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柄怕过吗?
她从未说过。
走到芷兰宫门前,白晟骅的脚步顿了顿。这座宫室在先帝时就不算宽敞,位置也偏。皇姐以嫡公主之尊住在这里,实在有些委屈了。
宫门前的内侍见皇帝驾到正要通传,却被白晟骅抬手制止。他独自走了进去。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白馥稔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书,身上只穿了件浅蓝的家常襦裙,发间没有任何簪饰,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看得专注,连他进来都未察觉,直到影子投在书页上才抬起头。
“阿骅?”她微微讶异,放下书起身,“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朝上的事……”
“朝上的事都议完了。”白晟骅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皇姐脸色不好。张敬之说你昨夜又没睡好。”
白馥稔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老毛病了,不妨事。太医开的安神汤很管用。”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白晟骅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环视四周——殿内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朴素。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和奏折副本,案几上还摊着江南的舆图,朱笔圈点之处密密麻麻。这里是公主的寝宫,却更像一个谋士的书房。
“这芷兰宫……”白晟骅开口,声音有些涩,“太寒酸了。”白馥稔挑眉看他。
“朕记得,顺安宫还空着。”白晟骅继续说,语气渐渐坚定,“那里地龙是最好的,景致也开阔,离勤政殿也近。皇姐搬去那里住吧。”
顺安宫。
白馥稔眸光微动。那是先帝生母孝端皇太后晚年居住的宫室,规模仅次于皇帝的正宫,比许多太妃的居所都要尊贵宽敞。先帝去后一直空着。
“顺安宫太过尊贵,我住不合适。”她轻声说。
“有什么不合适?”白晟骅忽然有些激动,“皇姐是朕最亲的人,是辅佐朕理政的长公主!住得好些,难道不应该吗?”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小时候,皇姐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现在……现在朕也想把最好的给皇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白馥稔静静看着他。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已是天下之主,却还会因为想给她一份“好”而露出这般神情。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骅有心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只是迁宫是大事,难免惹人议论。如今朝局未稳,江南的事还没落定,这个时候……”
“正是因为朝局未稳,皇姐才更要住得好些!”白晟骅打断她,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让所有人都看看,长公主在朕心中的分量。让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摇摆的人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白馥稔眼底闪过一抹赞许——他在学,学得很快。
“既然陛下坚持,”她微微福身,行了半礼,“那臣姐便谢恩了。”
白晟骅连忙扶住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朕这就让内务府去办。三日……不,五日之内,定要让皇姐舒舒服服地住进去。”
“不必急于一时。”白馥稔笑道,“慢慢收拾便是。倒是陛下,江南的事可想好了下一步?”
话题又转回朝政。白晟骅正了神色,两人在榻边坐下,细声商议起来。窗外杏花纷扬,有几瓣顺着微风飘进窗内,落在摊开的江南舆图上,正好盖住了被朱笔圈出的某个名字。
五日后,顺安宫。
搬迁比预想中顺利,内务府几乎是倾尽全力将顺安宫修缮一新。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殿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件件精致合用。最妙的是书房,比芷兰宫的大了一倍不止,临窗还能望见太液池的一角春水。白馥稔站在新书房里,指尖抚过光洁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已经摆好了她常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那尊从芷兰宫请来的羊脂玉观音。
素心指挥着宫人安置最后的箱笼,轻声道:“殿下,陛下亲自来看过三次,连书架上的书怎么摆都吩咐了。那尊观音的位置也是陛下定的,说这个角度殿下看书累了抬眼就能看见。”白馥稔“嗯”了一声,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去,确实能看见太液池粼粼的波光,以及更远处——勤政殿的飞檐。距离近了。物理上的,也许还有别的。
“张敬之来了吗?”她问。
“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偏殿里,张敬之行礼后,低声道:“殿下迁宫,朝中确有议论。以李阁老为首的几位老臣,认为顺安宫太过尊贵,长公主居住恐违制。不过……”
“不过?”
“不过陛下在朝上发了脾气。”张敬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皇姐于朕,亦君亦师,居住顺安宫有何不可?谁再有异议,便去皇陵向先帝禀奏’。”
白馥稔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奇楠沉香念珠。发脾气?这倒不像阿骅平日温吞的性子。是有人教,还是他自己真想这么做?
“还有,”张敬之继续道,“王德海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江南的奏章他知道该怎么‘秉笔’了。另外他愿意将历年经手的、与江南官员往来的‘私记’,抄录一份呈上。”
这是彻底投诚了。
“告诉他,东西直接送到你这里。”白馥稔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这些琐碎就不必烦扰圣心了。”
“老奴明白。”张敬之应下,又禀报了几件琐事,才躬身退下。
白馥稔独自站在新宫殿的窗前,暮色渐浓,宫灯逐一亮起。顺安宫的灯火,想必比芷兰宫的更亮,也更惹眼。阿骅这份“心意”她收下了。这不止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个信号——皇帝对长公主的倚重与荣宠天下皆知。这会让她行事更方便,也会让她更显眼。靶子竖高了,射来的箭也会更多。
不过,那又如何?
她转身望向案上那尊悲悯的观音。烛火在玉像上跳跃,让那张低垂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
“皇姐会一直陪着你。”她轻声重复当年说过的话,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一直陪着你,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旁。一直看着你,如何在我的指引下,坐稳这江山。一直……握着你递来的、象征荣宠与信任的权柄,直到它真正完全地属于我。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嘉祐元年的春天,长公主白馥稔搬入了顺安宫。棋局又进一着。而执棋的人知道,越是靠近权力中心,下一步便越要谨慎,也越要大胆。
夜风穿过新宫殿的回廊,带着太液池湿润的水汽,和远处杏花最后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