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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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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在夜里流得似乎更急了些,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萧彻停在白日饮马的位置,背对着营地。他没有练剑,只是静静站着,望着漆黑一片的对岸山林。左手,又无意识地按在了左胸。
阿玉藏在一块巨石后,距离他约十丈。这个距离,她能清晰看到他背影微微的僵硬。
他在忍耐。
寒毒在夜里,尤其阴寒之时,发作得会更猛烈。那种如冰针钻凿经脉的痛苦,她虽未亲受,却听大祭司描述过。
忽然,萧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立刻以剑拄地,稳住了身形。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有些重。
阿玉的手指抠进了石缝的泥土里。
袖中的小瓶,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对岸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夜枭啼鸣般的哨音。
短促,尖锐,一瞬即逝。
萧彻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对岸黑暗。他瞬间挺直了背脊,所有虚弱的迹象被强行压下,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阿玉的心却骤然一紧。
那不是夜枭。
那是苗疆暗哨之间,表示“危险,撤离”的紧急信号。
营地对岸,果然有苗疆的人!而且……他们似乎正要离开,或者,遇到了什么必须立刻回避的状况?
萧彻显然也判断出那声音有异。他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如猎豹般掠向溪边,看样子竟是想涉水过溪,追击探查。
“将军不可!”
一声低呼,竟脱口而出。
阿玉反应过来时,已从藏身处迈出了半步。
萧彻的身影在溪边陡然顿住,倏然回头。夜色中,他的目光准确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锐利如刀。
“谁在那里?”
阿玉闭了闭眼,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在萧彻冰冷审视的目光中,走到他能看清的范围内。
“是……民女。”她低声道。
“阿玉?”萧彻的声音里听不出惊讶,只有深沉的寒意,“你在此处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这个理由苍白得她自己都不信。
“走走?”萧彻一步步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夜色的掩盖下,他脸上的苍白有些模糊,但那股迫人的压力却更清晰了。“走到离营地这么远的地方?走到能看见本将军动向的地方?”
阿玉无从辩解,只能低头。
“刚才那声鸟叫,”萧彻逼近一步,带着夜露寒气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你好像很紧张?”
“夜枭啼鸣,荒山野岭常有……民女只是被突然吓到。”
“是吗。”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巡梭,最后落在她紧握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上。“你的手很冷。”
“夜深天寒……”
“那你袖中藏着什么?”萧彻忽然问。
阿玉浑身一僵。
他看见了?还是猜的?
“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想将手往后缩。
萧彻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脉门上,但这次,不是为了探脉。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袖中那微硬的、小瓶的形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水声,风声,远处营地的细微声响,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沉默,和手腕处传来的、他指尖滚烫的温度——那温度很不正常,夹杂着内息躁动的虚浮。
他的寒毒,正在加剧。
“拿出来。”萧彻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
阿玉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他的眼睛。夜色中,那双眼底除了冰冷和审视,还有一丝极力隐忍的痛苦,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李老军医的话:“将军那旧伤,是死症,全靠内力强压着……”
也想起火光外,那个孤独挺拔,却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身影。
袖中的小瓶,贴着她的手臂,那一点温热,此刻竟有些灼人。
给,还是不给?
给,可能前功尽弃,身份暴露,任务失败。
不给……他或许还能强撑,但痛苦是实打实的。而且对岸苗疆暗哨刚刚示警撤离,今夜注定不太平,他若状态不佳……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慢慢探入袖中,取出了那个银质小瓶。
冰凉的瓶身,在夜色里流转着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泽。
萧彻的目光落在瓶子上,瞳孔微缩。他没认出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这瓶子非同寻常,绝非山野之物。
“这是什么?”他问,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一丝。
“药。”阿玉低声说,拔开了瓶塞。
一股清冽幽远、难以形容的淡淡香气飘散出来,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连胸口的滞闷感都似乎轻了些。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阿玉倒出一颗月华丹。丹药只有黄豆大小,莹白如玉,在黑暗中仿佛自行散发着柔光。
“此药名‘雪魄’,是民女家传的秘方,能暂缓寒气引发的旧痛。”她将丹药递到他面前,“将军若信,可服下。若不信……”她顿了顿,“便当民女从未拿出来过。”
话说出口,她便垂下了眼,不再看他。
等待着判决。
是相信她这漏洞百出的“采药女”,接受这来历不明的丹药?
还是彻底撕破脸,将她作为细作拿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对岸山林死寂,方才那声哨音仿佛只是幻觉。
终于,萧彻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接过了那枚丹药,指尖与她掌心一触即分。那丹药触手温润,不似凡物。
他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眼前垂首而立、看不清神色的女子。
然后,在阿玉几乎以为他会将丹药碾碎时——
他将其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初时并无特别。但不过数息,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便自丹田化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胸寒毒盘踞之处。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竟肉眼可见地被抚平、缓解,虽未根除,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阵松快,连带着因内息压制毒素而产生的躁郁感,也平息了不少。
效果,好得惊人。
萧彻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白雾的气息,再看向阿玉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惊疑,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此药,价值连城。”他缓缓道,声音里那丝嘶哑淡去了许多,“你为何给我?”
阿玉依旧低着头。“将军保境安民,身受旧伤……此药若能缓解将军痛苦,便不算浪费。”
“你可知,私藏并进献不明药物给主帅,是何罪名?”
“……民女不知。”
“你可知,若此药有毒,你现在已经死了?”
阿玉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他。“药无毒。民女亦无歹意。”
四目相对。
他眼中是深潭般的幽暗与疑虑。
她眼中是强装的平静与坦然。
许久,萧彻移开视线,望向对岸漆黑的丛林。
“刚才那声音,绝非夜枭。”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肃,“是人为。而且,多半与你来的方向有关。”
阿玉心口一紧。
“本将军会查清楚。”萧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看穿,“至于你,阿玉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
“回去休息。今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
“还有,”他转过身,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的药……很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剑走向主营帐,背影依然挺拔,步态却似乎比方才稳健了些许。
阿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帐帘后,才虚脱般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低头看着空了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滚烫的温度,和丹药被取走时的微凉。
她给出了月华丹。
也把自己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他服下了药,缓解了痛苦,但疑虑绝不会打消,只会更深。
而对岸苗疆暗哨的示警……又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南边,那是苗疆的方向。
夜色浓稠,前路莫测。
月华丹药效绵长。
萧彻回到主帐,那股温和的暖意仍在经脉中流转,左胸处沉疴多年的阴寒,被暂时逼退至角落。他坐到案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银瓶时的微凉,以及女子手腕纤细的触感。
价值连城的药。
家传秘方“雪魄”?
他闭了闭眼。那丹药入口即化,药力精纯温和,绝非民间能炼制。而她拿出药时,眼神里的挣扎与决断,也绝非一个简单采药女能有。
她到底是谁?
接近他,赠此奇药,目的何在?
案头烛火跳动,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寒毒暂缓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松快,更有思绪的清晰。许多细节翻涌上来:她过于精准的医术,偶尔流露的异样口音,对苗疆图案的敏感,还有今夜她出现在溪边的时机……
一切线索,依旧指向那个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方向。
帐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萧彻睁开眼,眼底恢复冷澈。无论如何,药已服下,局已入彀。她既敢给出药,想必有所图谋。他倒要看看,这网撒下去,最终会捞出什么。
他铺开信纸,提笔疾书。内容是呈报兵部的寻常军务,字迹沉稳有力,看不出半点方才的虚弱。写至末尾,他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添了几句关于近日边陲异动、疑似有不明势力渗透的请示。
这封信,明日便会以加急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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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几乎是一路飘回自己帐中的。
关上帐帘,隔绝外界,她才允许自己后背抵着粗糙的帐布,缓缓滑坐下来。心跳得又急又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给了药。
他服了药。
没有当场拿下她,甚至最后那句“你的药很好”,听起来竟有一丝……缓和?
但这缓和比直接的审问更让她不安。那更像是一种权衡后的暂且搁置,是猎手对已踏入陷阱边缘的猎物,投去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她抬手,看着空了的银瓶。里面只剩两颗月华丹了。炼制不易,材料珍稀,尤其是需要圣女心血为引。给出这一颗,代价远比萧彻想象的大。
不仅仅是一颗药。
更是她主动递出的一个把柄,一段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线索。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离天亮尚早。对岸山林死寂一片,那声警示的哨音后再无动静。苗疆的人撤走了?还是隐匿得更深了?
他们是否看到了她和萧彻在溪边的接触?
若被族人知晓,她赠药给朝廷的靖远将军,一个双手沾染苗疆鲜血的“阎罗”,她会是什么下场?大祭司又会如何看她?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涌来,裹挟着深重的疲惫与迷茫。她将脸埋入膝间,腕上的银纹在黑暗中无声闪烁,仿佛也在困惑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依稀的鸡鸣。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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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阿玉如常起身,用冷水拍打脸颊,掩去眼底的倦色。她仔细将银瓶藏好,换上那身粗布衣裳,仿佛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伤兵营里,李老军医正在分拣药材,抬头看她一眼。
“脸色不好,没睡稳?”
“嗯,有些认床。”阿玉低声应着,接过他递来的药杵。
“边关之地,是这样。”李老继续捣药,状似随意道,“不过,老夫看你今早气色,倒比前些日子稳了些。心定了?”
阿玉捣药的手微微一顿。
心定?恰恰相反,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可能是……渐渐习惯了吧。”她含糊道。
李老“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将几包配好的药推到她面前:“这几个重伤的,换药时仔细些。尤其是王五,伤口太深,容易反复。”
“是。”
忙碌的晨间一如往常。煎药的烟雾,伤兵的呻吟,士兵来往的脚步声。阿玉强迫自己沉浸在这些琐碎里,不去想萧彻,不去想丹药,不去想对岸的迷雾。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将近午时,王虎来了,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色。
“阿玉姑娘,将军让你去一趟主帐。”
帐内几个正在换药的士兵闻言,都悄悄看了她一眼。将军单独召见一个采药女,这不寻常。
阿玉放下手中的纱布,平静起身。“这就去。”
该来的,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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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萧彻正在与陈烽议事。
阿玉进去时,他们似乎刚谈完。陈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探究,行礼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彻坐在案后,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气色看起来比昨夜好上许多,眉宇间的沉郁倦色淡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便愈发明显。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令箭,没有立刻开口。
阿玉行礼,静立等待。
阳光从帐帘缝隙透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昨夜,”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多谢你的药。”
“将军言重了,能帮上忙便好。”
“药效很好。”萧彻放下令箭,抬眼看向她,“本将军不喜欢欠人情。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阿玉心头一凛。这是试探,以奖赏之名,探她所图。
“民女不敢。”她低头,“为将军解忧是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分内之事?”萧彻咀嚼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一个临时帮忙的采药女,何来这‘分内’之说?”
阿玉指尖微蜷。
“是民女失言。民女只是……敬重将军。”
“敬重。”萧彻重复,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月麟香——那是月华丹残留的气息。阿玉心头微动,他果然注意到了这特殊香味。
“你的敬重,价值不菲。”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本将军有些好奇,教你医术、给你这‘家传秘药’的,究竟是什么人?”
问题,终究是落在了最核心之处。
阿玉深吸一口气,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滚动。“是民女的外祖母。她曾是游方郎中,有些独门方子。”
“外祖母?”萧彻目光深邃,“现在何处?”
“早已过世多年。”
“也就是说,死无对证。”
帐内空气一凝。
阿玉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的皮肤。她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无法,或者说,暂时不愿撕破脸。
果然,萧彻沉默片刻,并未继续逼问,而是话锋一转。
“你的医术,留在伤兵营可惜了。”他说,“从今日起,你去协助李老,专门负责几个重伤将领的调理。需要什么药材,可直接向军需官申领。”
这看似是提拔,实则是将她放在更近、也更便于监视的位置。
阿玉无法拒绝。
“是,谢将军。”
“还有,”萧彻走回案后,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溪边之事,以及赠药之事,不得再提。若有人问起你为何调任,便说是李老举荐,看你细心。”
他在……帮她圆谎?
阿玉猛地抬眼,看向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下去吧。”
阿玉行礼退出。帐帘落下前,她最后一眼,看见萧彻抬手,似乎又无意识地按向左胸。那里,寒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消失。
她的药,只能缓解一时。
而他们的对弈,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