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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角力 帐内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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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寂静。
炭火噼啪,格外清晰。
萧彻目光移回藤蔓图,手指轻点晕染的墨迹。
“是吗。”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图案,今早在粮草帐旁发现的。刻在石头上。”
阿玉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仍茫然。“许是有人乱刻?”
“乱刻能这般工整?”萧彻抬眼,视线锁住她,“纹路有章法。”
阿玉垂睫。“民女不懂这些。”
沉默蔓延。
萧彻忽然将纸折起,丢进火盆。火焰顷刻吞没图腾。
“下去吧。”他语气平淡,“伤兵营事多。”
“是。”
阿玉退出主帐。背脊发凉。
方才问答,看似寻常,实则凶险。他在敲打她:他看见了,怀疑了,只是暂未动手。
她快步走向伤兵营,指尖冰凉。
萧彻烧掉图案,并非放弃。
更像一种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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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诡异平静中滑过数日。
营地警戒未松,盘查依旧,但再未出事。
阿玉每日在伤兵营忙碌。煎药、换药、清创。话更少了,几乎只做不说。
李老军医有时看她捣药,浑浊眼里闪过什么。
“你这手法,不像山里学的。”一日,他忽然开口。
阿玉手微顿。“阿娘教的。”
“你阿娘……”李老没说完,摇摇头,继续分药。
午后天阴,起风了。
阿玉去溪边洗绷带。水很冷,指尖冻得发红。
下游传来马蹄声。
萧彻带着几个亲兵,正在饮马。他未着甲,只一身墨蓝常服,衬得身形更显挺拔。左胸旧伤似乎又在折磨他,眉宇间有淡淡倦色。
阿玉低头,加快手中动作。
“阿玉姑娘。”竟是萧彻先开口。
她起身行礼。“将军。”
“伤兵情况如何?”
“大多见好。有几个重伤的,还需时日。”
萧彻走近几步。溪水映着他身影,也映出她微微紧绷的肩线。
“你用的金疮药,方子能写出来么?”他问,“若有效,可推广全军。”
阿玉摇头。“民女不识字。方子记在心里,都是寻常草药,只是配伍略不同。”
“寻常草药……”萧彻重复,目光落在她洗绷带的手上。
那双手,虽有薄茧,但指节纤细,腕骨玲珑。不像常年做粗活的手。
他忽然伸手。
阿玉一惊,来不及抽回。他已扣住她手腕,指腹按在脉门。
温热的触感,带着薄茧。力量不大,却不容挣脱。
“将军?”她声音微颤。
萧彻没说话。他在探她的脉。内力流转,细腻无声地探入她经脉。
阿玉立刻收敛气息。苗疆心法特殊,能将内力隐于血脉深处,状若常人。但若对方修为高深,仍可能察觉异样。
时间缓缓流逝。
溪水哗哗,风过树梢。
萧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脉象平稳,略虚,确是劳作女子的脉象。但……太“干净”了。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杂滞。
他松开手。
“你身子有些虚,多休息。”他语气听不出异样。
“谢将军关怀。”阿玉抽回手,腕上残留他指尖温度。
萧彻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离去。
阿玉立在溪边,良久。
他方才,分明是在试探她内力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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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玉从怀中取出贴身藏着的银质小瓶。
瓶内有三颗“月华丹”。以圣女心血辅以珍稀药材炼制,能暂压寒毒,滋养经脉。炼制不易,她离乡时只带了五颗,此前用过两颗。
萧彻体内寒毒与圣物气息纠缠,日益不稳。今日他眉间倦色,便是征兆。
可她不能给。
一旦给出,身份几乎等于暴露。且月华丹气息特殊,服用后数日内,身上会染极淡的月麟香,瞒不过高手。
她握紧小瓶,又收回怀中。
帐外传来巡夜梆子声。
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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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营地气氛忽然紧张。
陈烽带一队人马匆匆出营,马蹄踏起烟尘。午后归来时,马背上多了两具用白布覆盖的尸身。
士兵们窃窃私语。
“是咱们的斥候……在雾瘴林边缘发现的。”
“又是苗疆人干的?”
“听说死状很惨,浑身发黑,像是……中了蛊。”
阿玉在伤兵营煎药,手很稳,药罐里的水却微微晃了一下。
蛊。
寻常苗疆人不会轻易用蛊杀人,尤其对朝廷官兵。这更像是挑衅,或是……灭口。
她想起失火那夜的藤蔓图案。难道营中真有其他苗疆人?还是有人想嫁祸?
李老军医被叫去验尸,回来时脸色发青。
“确实是蛊毒。”他低声对阿玉说,手有些抖,“一种很阴损的‘黑线蛊’,中者三日溃烂而死……那两人,死了不过半日。”
意味着下蛊者,就在附近。
阿玉指尖发凉。
当日下午,萧彻下令:全员核查。每一个士兵、杂役,乃至最近入营的所有外人,都要重新核验身份。
阿玉被带到校场。
校场上站了百余人,多是近期招募的民夫、医士。王虎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问询。
轮到阿玉时,萧彻亲自来了。
他坐在简易木案后,目光扫过她。
“阿玉,山南村人,采药为生,母病重,故冒险来此采药。”王虎念出名册记录。
“山南村哪一户?”萧彻问。
“村西头,榕树下那家。”
“村长叫什么?”
“……李茂山。”阿玉答。这些她早编好,且苗疆在边关确有暗线,能圆上这些信息。
“你阿娘什么病?”
“心疾,常年卧床。”
“用的什么药?”
“三七、丹参为主,辅以朱砂安神。”
对答如流。
萧彻看着她,忽然问:“三七何时采挖最佳?”
“秋季,花落后。”
“丹参忌与何物同用?”
“忌与藜芦同用。”
“朱砂用量多少?”
“每日不过一分,研末冲服。”
皆是医理常识,但一个“不识字”的采药女能答得这般精准,已不寻常。
萧彻沉默片刻。
“搜她住处。”
阿玉心一沉。
王虎带人去了。她站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不到一刻钟,王虎回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几件粗布衣物,一些零碎铜钱,以及……她藏在枕下的一本薄册。
册子是她用来记录草药的,以图为主,辅以少量苗疆文字。那些文字混在图画里,状若涂鸦。
萧彻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阿玉屏住呼吸。
册子上大多是草药素描,旁注采摘时令、功效。但在几页边缘,有极小、极淡的银色笔迹,写的是苗疆古语,记载圣物“月蚀”的特性。
他若细看……
萧彻翻到某一页,停下。
那页画着一株星见草,旁边有些许银色笔迹。
他指尖抚过那些痕迹。
“这是什么?”他问。
“是……民女自己画的记号。”阿玉声音平稳,“哪种药草好,哪种一般,做记号区分。”
“用什么画的?”
“捡到的石笔,划出来是银色。”
萧彻抬眼,看她。
目光很深,像要看到她骨子里。
良久,他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
“收好。”
阿玉接过,指尖微颤。
“下一个。”萧彻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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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持续到日暮。
最终抓出三个身份有疑的民夫,但经过审讯,似乎与蛊毒案无关,只是冒籍入伍。
真正的下蛊者,并未找到。
营地里弥漫着不安。夜幕降临后,守夜的士兵增加了一倍,火把通明。
阿玉回到小帐,背靠着帐布,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这时才渗出来。
她翻开那本册子,找到星见草那页。银色笔迹确实被她巧妙掩饰,但若萧彻再多看几眼,未必不会起疑。
他放过了她。
为什么?
是尚未确定?还是……另有打算?
她将册子贴身藏好,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腕上银纹微微发烫。
帐外,风声呜咽。
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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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得似化不开的墨。
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拉长守夜士兵摇晃的影子。风穿过营帐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阿玉躺在简陋的榻上,睁着眼。
那本册子被她压在枕下,薄薄的,却像烙铁一样灼着她的意识。萧彻翻看时的神情,他指尖抚过银色笔迹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收好”……
他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暂时按下了。
为什么?
帐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巡夜的队伍经过。靴底踏过砂石,沙沙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阿玉慢慢坐起身。腕上的银纹在黑暗中有极淡的微光,只有她能看见。那光芒比平日稍显活跃,像在呼应什么。
是圣物残存的气息,在夜间变得更清晰了。
她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细缝。
夜空无星无月,浓云低压。主营帐的方向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帘隙透出,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暖色。
萧彻还没睡。
她正想着,那帐帘忽然被掀开。
萧彻走了出来。他没披甲,只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提着一把剑。他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亲兵,独自朝营地边缘走去。
那个方向,是溪边。
阿玉犹豫了片刻。
跟上去的风险太大了。若被发现,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可圣物气息的牵引,在夜间变得强烈。而萧彻独自夜出,也许是唯一能近距离探查的机会。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一片落叶般滑出帐外,融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