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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格尊严 ...

  •   以往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白佑薇走了整整一天。

      大半的时间,都在躲避“白眼”。

      这种情况下,白佑薇奇怪的“眼病”帮上了大忙。

      起码半径二十米范围,有人的地方显示白色光点,有“白眼”在的地方显示黑色光点,有些“白眼”甚至非常明显,是一个小小的、慢慢转动的黑色漩涡。

      以及,一些比常人亮得多的光点。

      白佑薇到达目的地小区,已经是灾后第二天临近傍晚。她慢慢靠近那扇门,“看见”门后的房间内,有两个光点存在,其中一个特别亮,仔细看,隐隐在燃烧的样子。

      白佑薇缓缓拉开黑色挎包拉链,刚掏出什么东西,又停住了动作,慢慢放回去。

      她靠在门口边很久,面无表情的想些什么,直到落日黄昏,橘红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白佑薇的脸上。

      深深地呼吸。

      再次睁开的双眸里,盛满绚烂余晖——也捂不热的冰寒。

      白佑薇叩门,门缝出现一个瘦瘦矮矮的三十多岁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眼白佑薇,问:“你干什么?逃命的?”

      白佑薇脸上顿时升起讨好之色,慌忙把住门,央求道:“大哥你帮帮忙,我是来天府旅游的,我无亲无故人生地不熟,实在找不到地方躲藏啊。外面太可怕了,求你让我进去躲躲吧。”

      男人又打量了白佑薇几眼,微微皱眉,但身体已经让开,“这么麻烦,你同伴呢?”

      “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转眼就不见了。”白佑薇跟着进了屋,迅速扫了一圈这单间的公寓,最后在衣柜门上多看了两眼。“大哥,我不麻烦你太多,我就呆一晚上,要是有多余的吃的……我吃得不多,你放心,我就是太饿了。”

      男人仔仔细细锁上门,让白佑薇把包放板凳上,“行吧,我去给你做碗面。”

      说着,男人躬身从电视柜里拿了包泡面,刚起身,白佑薇叫住了男人。

      “哦,对了,大哥。”

      “嗯?”男人应声回头,然而防狼喷雾早已对准他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居然能急中生智,连同白佑薇的手在内一把握住防狼喷雾,辣椒水就此全部喷在了他手里。

      白佑薇一惊,第一时间无法甩脱的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小刀招呼了上去。

      可男子眼利手快,格挡之下擒住白佑薇手腕,一个用力卸掉小刀和防狼喷雾。更是通过往前拉拽,防住了白佑薇撩阴的膝盖,然后又用力推搡白佑薇,直到把白佑薇压在房间角落的衣柜门上。

      一路上碰倒桌椅,摔得震响。

      不对,这人有功夫在身上!

      白佑薇不敌男人的力气,利用衣柜门撑住身体,抬腿就踢。还是被男人同样抬腿防住,更被一脚蹬在膝盖的伤口上。

      “——!!”白佑薇痛得全身僵直,脸色刷地一下惨白,牙龈紧咬强行忍住下才没有叫出声。

      这场不到一分钟的战斗,以白佑薇被暂时压制结束。

      即便男人和白佑薇差不多的身高,浑身没几块大肉,白佑薇还是吃亏在不能一招制敌,以及男女间巨大的力量鸿沟上,更可怕的是这人还有不低的格斗能力。

      白佑薇挣扎不脱桎梏,对男人怒目而视。

      男人一面压制白佑薇,一面得意笑起来,“这么快就不装啦,继续呀!还敢偷袭老子?早防着你了!”

      白佑薇瞪着男人毫不退让,脸上浮现出一股狠意,一字一句问:“你不认识我?”

      闻言,男人立刻冷下了脸,一言不发便猛地掐住白佑薇脖子,将她按在衣柜门上,力气之大几乎让白佑薇双脚离地。白佑薇的脸被掐得通红发胀,额头上青筋突起,她反倒没再挣扎,而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住男人,嘴角艰难地勾起嘲讽发狠的笑。

      “看来,你真的,不、认、识、我。”

      男人脸色更加难看,手劲越发大,完全冲着掐断白佑薇脖子去的。

      白佑薇两眼渐渐上翻,窒息感让她快要脱离意识掌控。终于,在男人视线盲区,衣柜把手被她拆下握紧,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螺丝扎在男人钳颈的手背上,又反手在男人吃痛放手的下一瞬,顺势扎进男人脖颈,用力一扯。

      这衣柜样式很老,安装的象棋把手,拆下来的把手上接的是双头螺丝。

      男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惨叫。

      白佑薇猛烈地又喘又咳,脱力之下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但她仅仅扛过最初的两眼发黑,仅恢复了一丝行动力,便立刻扶着衣柜起身,对紧接挣扎起身的男人勾脚飞踹,脚尖直中对方太阳穴,男人当场倒地,失去意识。

      第二轮战斗,白佑薇逆风翻盘,以弱胜强。

      直到这时,她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等男人醒来时,他脖子上不算深的伤口已然止血,整个人被白佑薇用黄胶带绑在板凳上,手脚身体全部缠紧,动弹不得。

      更被脱得精光。

      白佑薇站在饭桌边,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从黑色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工具,在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曾经,你视我为弱者,现下,我为强,你为弱,不知你能体味我几分感受呢?”

      餐刀、剔骨刀、磨刀棒、单手木锯、单手电钻、榔头、长钉、十字花刀、玻璃碎片、伸缩刀、火机、订书机、一瓶C字母开头的不明液体、登山绳、装修塑料膜、黄胶带……

      “可惜,要是电击/枪还能用……”白佑薇自言自语遗憾呢喃,随即扭头对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勾勾嘴角。

      “不,不,不不不!”男人算是明白过来了,疯狂摇头,慌忙对白佑薇解释,“我不是这个人,我不认识你,我是从伊甸园来的,我夺舍了这个身体,之前我是为了自保才还手,我、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仇啊……我不是他!”

      白佑薇手上的动作顿住,良久,她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千万要相信我!”要不是被捆住,男人那样子像要跪下来求白佑薇。“我以前是人类,后来因为疫病去世,去了伊甸园,昨天又从伊甸园回到地球。”

      白佑薇盯住男人,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你!”男人像是要哭出来了,就差赌咒发誓,“虽然我的记忆不多,但我绝对没有说谎!对了!我夺舍这个人,可以看到一些他的记忆碎片……”

      男人说着,表情疯狂地埋头苦思,没一会儿,他神情一松又一怔,继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哀求白佑薇,“我知道了,你叫白佑薇,这个人强/奸、不,他对你强/奸未遂是吗?”

      白佑薇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

      这个男人叫李玺,大三某次兼职的组长。

      第一次见面的兼职同事、大中午、人来人往的街道、学校大门口。

      这些场景会和强/奸挂钩吗?

      或者,会勾起一个人想要强/奸的欲望吗?

      不。正常人,在任何地方,也不会让自己哪怕有这种想法,而不是去让受害者自问,有哪里做得不对。

      事发突然,白佑薇拼命反抗,即便男女之间力量差距之大,她也没有放弃,甚至最后她将李玺掐得满脸充血,可脑海中闪过“防卫过当”后,她只是挣脱出去报了警。

      录口供时,白佑薇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全力配合警方问讯,尽可能将所有细节全部说出,包括关系、场景、衣着、动作、距离、对话、过程……

      白佑薇既能理解,又无法理解。

      好像受害者因为冷静,就需要极力地证明,她是受害者。

      直到录口供的警员,最后真地问了她一句,问她有没有参与卖/淫活动……

      取证和口供折腾了十多个小时,白佑薇出警局后,已是半夜三点,得知白佑薇是孤儿,一位好心的赵警官开车送她回学校。

      在路上,白佑薇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赵警官没有过多安慰,只是向白佑薇保证,会找最好的公诉律师,给人渣判最高刑期。赵警官让白佑薇什么都不用管,好好上学,再也不用接触这个人渣。

      白佑薇很感谢赵警官。

      可第二天,李玺的姐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白佑薇的电话,打来向她求情,那后悔不迭、迫不得已、同病相怜的所有一切,只是要白佑薇写谅解书。

      白佑薇坚决不谅解。

      于是,人渣的姐姐在电话里当即变脸,造谣白佑薇卖身,设局勾引她弟弟。什么李玺打小成绩就好,更是有钱,完全可以花钱买,更不用说天下女人都会上赶着来,绝对不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

      白佑薇后来才明白,原来是人渣的姐姐是想要激她承认莫须有的罪名,这样人渣不仅逃脱法律制裁,白佑薇甚至反而会被关进去,身败名裂。

      白佑薇当时没看破,也没中计。而人渣的姐姐这种人似乎永远都不相信,一个巴掌也拍得响,恶意是“一个人”心中就能滋生出来的。

      一定是受害者的错。

      经历了人渣姐姐和他老父亲漫长的言语骚扰、不堪入耳辱骂以及污言秽语造谣的最后,判了两年。

      只有两年,仅仅两年。

      这已经是所谓的,最好的公诉律师,最高的刑期。

      之后,李玺的姐姐还帮他管理微信,在朋友圈广而告之:去国外进修啦,两年后再见。然后时不时发些蔚蓝大海、高档餐厅、百万夜景……

      经济赔偿,更是一分不给。

      那样子,是吃准了白佑薇不会去揭发她,是吃准了,这件事对白佑薇来说,是一桩丑事。

      ………………

      从法律上看,事情确实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甚至,冷静后白佑薇也接受了判决结果。

      可有些伤害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而是经历一次次夜半惊厥后,摆脱不了的恶寒会与听筒中喷出的恶臭气息纠缠,酝酿出浓郁的恨意。

      白佑薇恨的,是经历过寄养家庭的肆意虐待毒打,她好不容易脱离且重新拼凑起完整的自己,本就艰难地维持现状,想要和所有人一样,过普通的、平等的生活。然而,被李玺忽然变脸推倒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缺失了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感。

      像菜市场的猪,像开水中拔毛的鸡,像砧板上的鱼……她忽然不再和其他人一样,拥有作为人的人格。这不是两个人斗殴,即便有强弱差距,斗殴的两个人互为对手。而这个人渣,并没有把白佑薇当成和他自己一样的人看待。

      这个人渣,凭什么、有什么权利,这么肆无忌惮、肆意妄为地认为——

      可以随意处置白佑薇,像处置一只狗,一头牲畜!!

      现在……形势逆转。

      牢狱与经济赔偿,覆盖不了精神伤害。

      是他的姐姐和父亲,亲自把刀递进了白佑薇的手里,帮助她一次又一次在放弃的边缘紧紧握牢,激发她作为人同样拥有的暗面凶性。

      这一次,没有“安安静静、与人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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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当于,已经替你杀了他,替你报仇了……”

      “嚯?那我还应该要谢谢你代劳咯……谢谢你抢走我亲手复仇的机会。”白佑薇笑了起来,笑得轻飘飘的,像最柔和不过的微风,没有半分凌厉,也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知道了,你说,李玺的姐姐,凭什么认为……我会害怕被人知道这件事呢?犯罪的又不是我。”

      “李玺”连忙跟着点头,“是,是,是他们的错。”

      白佑薇歪着头点点下巴,目光掠过衣柜。“所以我就想啊,或许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呢。还说什么去国外……进修?看你样子,在牢里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八小时工作制,还长壮了。你说,如果大家都这么生活,一定会健康长寿的吧。”

      面对白佑薇放肆地打量,“李玺”满头大汗,不敢说话。

      白佑薇回到桌边,手指从一样样“工具”上拂过。

      “最难的时候,有个网友竟然让我等以后有机会,直接花钱找人“干掉”他。心里承认想要他死的那一刻,我舒服多了。所以我就保留他的微信,时刻更新他全家的住址,用我善于发现的眼睛,从生活的点点滴滴、方方面面,一点一点收集这许多的好东西——”说到这里,白佑薇直接乐得仰首,“李玺出来得有一个月了吧,昨天才敢给我打电话,想要恶心我?呵呵,还以为有多大胆呢,还是个欺软怕硬的蠢货。没想到老天转眼就把机会送到我面前了吧。”

      “这样吧。”白佑薇隔空点了点“李玺”,提议道:“我呢,为今天准备了很久,我也不贪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然,不能光算看得见的,毕竟若不是这畜生心生歹念也不会有后面所有这些事……我看你演这人渣挺像的,我就当你是他了,好吧?”

      “不好……”“李玺”惊得脸色发白,疯狂摇头,“不不,我不是李玺,求求你放过我吧!”

      “好吗?”白佑薇的声音愈问愈冷。

      “不不不……”

      “好、吗?”

      “求求你……”

      白佑薇嗓音陡然一沉,“今日,必须见血!”

      “血”字脱口,在“李玺”看不见的角度,白佑薇目光猝然顿住。

      李晟熙的幻象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哀伤地望着她。

      “……”白佑薇收敛起可怕的表情,寒声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善人,每天都在收集凶器,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残忍地杀死他,好、好、偿、还——就连法律,也给不了我的尊严!”像是对李晟熙说话,也像说给她自己。“我不是好人。”

      李晟熙垂泪消散。

      白佑薇看向“李玺”下半身。

      “不!不不!”

      “李玺”吓得脸色青白,当场飙尿,绞尽脑汁极力劝白佑薇,“这个人渣已经赎过罪了,坐了两年牢想必不好过。而且不是未遂吗?再说我夺舍他,就表示他已经死了,彻底消失了!我是另一个人,我死前做过很多善事,我是公务员,我负责资助贫苦儿童,我还负责过灾后重建的慈善捐款,我真的帮助过很多很多人!”

      说到这里,“李玺”恍然,“对!因为我救助很多人,做了很多善事,所以老天才让我复活,才借我的手杀了他,这是上天的旨意啊。而且这次紧急事态肯定很快就会过去,等社会秩序回归,你杀了人,是会坐牢的!不值得为了一个人渣、还是死了的人渣,搭上自己后半辈子啊……你好像,还是一个老师,我一直都很尊敬老师,为人师表,你还有可能……”

      “住口!”

      不过一转眼,李晟熙又出现在眼前,他温暖的视线落在脸上竟如此灼烫,白佑薇难过地闭上眼睛,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何就是不肯给我机会,是怕脏了我的手,还是怕我后悔?

      “李玺”也忙不迭求饶。“求求你千万要相信我啊,不要错杀良民。”

      白佑薇再次抬眸,目光已然异常坚定,她温柔地抚摸过一排排工具,声音回归平和,“只要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性,你说得很对。”

      “李玺”闻言,眼中翻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你……”

      白佑薇倏然转身,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捏着锋利的餐刀,在“李玺”脖颈前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银线。

      “李玺”眼中的惊喜转变到震惊的过程不过半秒,他全身一抖,却又发现自己并无半点伤口。

      这一刀并非白佑薇落空,而是像斩断了曾经由此人引起的所有因果一样,算是白佑薇对自己的交代,默认了某种坚持。

      “谢您不杀之恩,我感谢您一辈子啊,我没看错,你是真的大善人!”这人劫后余生,即刻要对白佑薇跪下了一般。“您看,就给我松绑了吧,我这样晾着……”

      “我不想听你说话,太恶心。”白佑薇神情怔忪,“啪”地将餐刀拍在桌上,她扶着桌子,给了衣柜一个眼神,无力地讽笑了两声,“物以类聚,你纵然不是李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鸟,松绑就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白佑薇拉开门,抬眼望向眼夜空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她转身离去,像甩开身后的灯光、甩开黏腻的污秽、甩开过往的一切、以及一部分她自己,投身黑暗。

      逃脱一劫的男人,见到白佑薇真的离开后,却吓得魂不附体。他疯狂地晃动唯一能动的脑袋,借此向桌边挪动椅子,可惜一番努力下只将自己摔翻在地。他惊惧之下又愤怒非常,他想要用最难听的话咒骂白佑薇,就像曾经他每次带着资助的贫苦学生去合作酒店过夜;就像他暗中嘲笑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灾民为蝼蚁;就像臭骂求他下发赈灾款的小地方官,对方还是只能陪着笑脸。

      可惜“李玺”只能想想,因为房间另一边的衣柜开始剧烈晃动,柜门因白佑薇拆了把手,最终被撞开,从里面倒下一个绑住手脚、堵住嘴巴、衣衫凌乱的女人。衣柜内里,隐约还另有一具老人的尸体露出僵直的两腿。

      女人的乱发中,一双血红、充满怨毒的眼睛浮现。

      这双眼睛在“李玺”惊恐地注视下,将目光落在了满铺桌面的“好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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