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竹叶七

53、星辰 时间仿佛被

　　谢屿的假期余额所剩无几，像秋日枝头最后的几片叶，摇摇欲坠。白伊左肩的伤已大好，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粉痕，宛如一枚小小的勋章。日历快到九月中旬，周四那天被红笔圈了起来——9月12日谢屿的生日。

　　周二傍晚，谢屿又以给她做好吃的为借口把白伊从秦家接了出来，杭城飘起了细雨。他的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屏幕亮起“妈妈”二字。

　　是邵藜。电话里，她温和的声音带着期盼，说宁港的蟹正肥，院子里的桂花也开得第二茬了，絮絮地叮嘱谢屿生日务必回家过，继父骆悉成这周也特意调休在家。

　　谢屿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番茄鸡蛋卤，目光掠过身旁正将黄瓜切成细丝的白伊。窗外雨丝斜织，室内灯光暖黄，这一刻的安宁让他心里某个念头落了地。

　　挂断电话，厨房里只剩下面汤翻滚的细微声响和雨打窗棂的簌簌声。白伊已经将碧绿的黄瓜丝整齐码进白瓷盘。

　　“真的……要一起回去吗？会不会太正式了？”

　　“要的。”谢屿关火，将煮好的面条捞进青花大碗，浇上浓稠的卤子，“上次你们见面完全是一场意外，不算数。这次是正式的。”

　　“行啊，那你明天陪我去买点东西。”

　　周三上午两人一起去了购物中心。给邵藜的礼物，她选了许久——一条浅山羊绒披肩，颜色是柔和的燕麦灰，触感云朵般软糯，想象着披在邵藜肩上，定能衬出她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给骆悉成的，则是一套素雅的瓷器，泥料纯正，器型古拙，符合他学者般的气质。

　　在柜台前，当店员微笑着报出金额时，谢屿很自然地将付款码递了过去。

　　白伊立即按住了他的手背，从自己米白色的手提包里取出了信用卡。“这是我的心意，得我自己来。”

　　谢屿看着她，没再坚持。

　　下午的阳光金晃晃的，将去往宁港的高速路镀上一层暖色。白伊坐在副驾，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染了秋意的山野。这不是她第一次去那个临海的城市，也不是第一次走进那栋有着桂花树的房子，但还是让手心微微出了层薄汗。

　　车子刚滑入花港路，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别墅门口张望。

　　邵藜穿着家常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正踮着脚往路口看。看见熟悉的车影，她脸上的期待瞬间绽成了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车子还没停稳，她已经到了跟前。

　　“小伊！”邵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下腰，眼睛里全是惊喜的光，“真的是你！小屿在电话里说你要来，我还怕他骗我呢！”

　　白伊刚下车，就被邵藜握住了手。那双手温暖柔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越看眼睛越亮：“瘦了，气色倒还好。伤都好全了？让我看看——”

　　“阿姨，都好了，您别担心。”白伊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融融的。

　　“怎么能不担心？那么大个事儿！”邵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又瞪向刚下车的谢屿，“你也是，也不知道把人照顾好。”

　　谢屿无奈地笑：“妈，我这不是把人给您带来了吗？”

　　邵藜懒得理他，拉着白伊就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凉。阿姨给你炖了燕窝，一早开始炖的，这会儿火候正好。还做了你爱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白伊被牵着往里走，回头看了谢屿一眼。谢屿跟在后面，眉眼间全是笑意，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白伊看懂了——是“看吧”。

　　一进门，浓郁的饭菜香便扑鼻而来。骆悉成从书房出来，摘下眼镜，温文尔雅地笑着打招呼：“回来了，辛苦。路上还顺利吧？”

　　“骆叔叔好，很顺利。”白伊乖巧问好，邵藜却已经拉着她往客厅走，压根不给她多说的机会。

　　“来来来，先坐下歇歇，喝口茶。这是今年的金骏眉，你上次说喜欢，我特意让人留的。”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芝麻糖、桂花糕、杏仁酥，都是宁港本地的老字号。

　　白伊刚坐下，邵藜就把茶杯递到她手里，然后又站起来：“对了，你上次说喜欢那个桂花蜜，我又酿了两瓶，走的时候带上。还有院子里那盆茉莉，你不是说闻着睡得香吗？一会儿搬到你房间去——”

　　“阿姨，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歇。”白伊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邵藜这才挨着她坐了，目光却还是黏在她身上，笑眯眯的：“不累不累，你来了我高兴。小屿打电话说要带你回来，我这两天都没睡好觉，就盼着今天呢。”

　　晚餐是邵藜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的家宴。清蒸的东海黄鱼淋着热油，滋滋作响；红烧肉油亮诱人，肥而不腻；雪白的蟹粉豆腐嫩滑鲜美；还有一大盘元宝似的荠菜鲜肉大馄饨。每一道都是朴实的家常味道，却饱含着最用心的诚意。

　　“小伊，尝尝这个鱼，一早从相熟的渔船那里定的，最是新鲜。”

　　“阿姨，太多了，您也吃……”
　　白伊的碗里已经堆满了。

　　“多吃点，你正需要补补。”邵藜笑眯眯的，又看向儿子，“小屿，别光顾着自己，给小伊盛碗汤呀。”

　　谢屿从善如流，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鱼汤放在白伊手边。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松弛。邵藜闲聊般问起白伊羽贝的近况，又问谢屿云山研发的进展，听到两人在杭城彼此照应，她眼角的笑纹便深了些许。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这样互相支撑着。”邵藜盛着汤，“小屿这孩子，性子随他爸，看着清淡，心里其实重情。就是有时候太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小伊，你心思细，得多敲打敲打他，别让他什么都闷在心里。”

　　白伊抿唇笑了笑，瞥了谢屿一眼：“阿姨，他现在……比以前好沟通多了。”

　　“是吗？”邵藜挑眉，眼含笑意地看向儿子，“看来还是你有办法。”
　　“妈，食不言。”

　　邵藜笑得更开怀了：“好好好，不说了。总之啊，看见你们现在这样，阿姨心里就踏实。上次小伊来，我就觉得这姑娘好，模样气质性格没得挑，有时候我都觉得小屿配不上你。”

　　饭后，邵藜无论如何不让白伊帮忙收拾，只叫了谢屿收碗筷，将她轻轻推出厨房：“坐车累了，快去歇着。房间还是上次那间，都收拾好了。小屿，你今晚睡客房，知道吧？”

　　“知道了，妈。”谢屿应着，提起白伊的行李箱上楼。

　　卧室果然收拾得温馨妥帖。浅米色的床单被套散发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窗台上那盆绿萝似乎又茂盛了些，旁边还添了一小盆开着星星点点白花的茉莉，清香隐约。书桌一角，甚至贴心地放了一盏新的护眼台灯。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细口瓷瓶，插着两枝桂花，甜香幽幽地漫开。

　　枕头是荞麦的，有太阳的味道。

　　还没关上卧室门，楼下传来邵藜唤谢屿帮忙搬桂花蜜的声音。

　　他下楼时，邵藜正在厨房里归置东西。见他进来，她压低声音问：“小伊还习惯吗？被子够不够软？枕头高低合适不？”

　　“妈，您都问三遍了。”谢屿无奈地笑，“她很好，很喜欢。”

　　邵藜这才放心，又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早上我想做酒酿圆子，她上次说喜欢。还有那个小馄饨，你也问问她想吃什么馅的——”

　　“妈，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

　　夜色渐深，别墅完全安静下来。

　　白伊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却毫无睡意。也许是换了环境，也许是窗外宁港特有的、混合着海风的湿润气息，也许是想到一墙之隔的客房里躺着的那个人……种种心绪纷扰，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拿起手机，微光显示十一点一刻。正犹豫着，屏幕亮起，跳出谢屿的信息：

　　【屿：睡了吗？】

　　【Yiyi：没。】

　　【屿：那来客厅？】

　　白伊轻轻起身，披上外套，悄悄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廊只亮着一盏光线朦胧的壁灯。她走下楼梯，谢屿已经在了，他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吵到你了？”他转头，声音很低。

　　“没有，本来也没睡着。”白伊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可能是有点认床。”

　　“那……想不想出去看看？今晚天气好，星星应该很亮。”

　　这个提议让白伊眼睛微微一亮。两人像少年时瞒着家长夜游一般，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和鞋，溜出了静谧的家门。

　　宁港秋夜的空气沁凉，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和隐隐的桂花余香。别墅区的小径安静无人，只有两旁路灯洒下团团暖黄光晕。他们默契地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住宅区后方那个小小的观景坡。

　　那里视野开阔，能将宁港小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深黛色海面的轮廓尽收眼底。而抬起头，则是毫无遮挡的、天鹅绒般的深蓝天幕。

　　星河垂野。

　　远离都市的光害，秋夜的星辰清晰得近乎奢侈。银河宛如一道朦胧发光的轻纱横贯天际，无数星子碎钻般洒落其间，忽明忽暗，仿佛能听到宇宙深处传来的、寂静的呼吸。

　　“真美。”白伊仰着头，轻声叹息，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谢屿从身后拥住她，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夜风的微寒。他的目光也投向浩瀚的星海，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静：“小时候，我常一个人跑来这里。觉得心里憋闷了，难过了，或者只是单纯不想回家，就来看星星。看着它们，会觉得自己的那点烦恼，渺小得不值一提。”

　　白伊安静地听着，后背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后来父亲出事，家里天翻地覆，我只要一回宁港就会来这里。对着星星自言自语，好像它们能听懂，能包容一切。”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白伊的心微微揪紧，“再后来，去杭城读书，工作，整天忙忙碌碌，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只是看星星了。”

　　他今晚的话格外多，白伊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

　　清冷的星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那双总是显得冷静克制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漫天星辰，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下颌线，触感微凉：“以后，都有我陪你看。随时。”

　　谢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有星河荡漾。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时间仿佛被星光浸泡得缓慢而粘稠。只有风吹过山坡上稀疏灌木的沙沙声，和彼此交融的平稳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屿感觉到白伊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见她正垂眸看着腕表，表盘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怎么了？”他轻声问。

　　白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跳动的秒针上。在这万籁俱寂的山顶，那细微的“嗒、嗒”声似乎被放大了，敲在两人的心跳节拍上。

　　当时针与分针在罗马数字“XII”上完美重叠的刹那，白伊抬起了头，向后退开一小步，就在这广袤的星空下站直，仰起脸，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睛。她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盛下了整条银河的光辉：

　　“谢屿，生日快乐。”

　　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乘着夜风，飘向星空，也稳稳地落在谢屿心湖最中央，漾开层层涟漪。

　　谢屿凝视着她。星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美好的轮廓，晚风调皮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嘴唇微微上扬，那笑容纯粹、温暖，是他漫长岁月里跋涉而至的彼岸。

　　他一步上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掌心却滚烫。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沾染着星辰的清辉与秋夜的凉意，却从内核里透出灼人的温暖。

　　唇舌温柔交缠，分享着彼此的气息和体温，也分享着这一刻星空下的静谧与圆满。白伊能感觉到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尝到他唇间清冽的气息，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与他的渐渐同频。

　　远处，宁港小城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唯有港口导航的灯塔，规律地闪烁着孤寂而坚定的光。浩瀚银河无声流转，俯瞰着人间这一角小小的甜蜜。

　　许久，谢屿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依然与她相抵，呼吸略显急促，温热地拂过她的鼻尖。

　　“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白伊的脸在星光下泛着红晕，却勇敢地回视他，眨了眨眼：“正式的礼物还没给你呢。”

　　“这就是最好的。”谢屿再度轻吻她的唇角，低语呢喃，“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

　　夜渐深，风愈凉。两人牵着手，慢慢走下山坡，回到那栋亮着一盏温馨门灯的房子里。万籁俱寂，家人早已安睡。他们在楼梯口停下，谢屿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温暖的昏黄光线——是那盏新台灯。

　　“晚安，”白伊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碰，“我的寿星男朋友。”

　　她闪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门外，他走向客房的脚步声轻微而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柔软的心尖上。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心里那罐名叫幸福的蜜糖，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