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逐光》粉毛狼

1、重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重逢的地点，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点。

　　那时候这个剧院刚刚建成，身后的幕布还是鲜艳的大红色，一尘不染。

　　“真脏。”场务戴着口罩爬上三角梯想把幕布换掉，一碰，灰尘像打翻的香炉灰劈头盖脸落下来。

　　底下灯光摄像连忙四散逃开，拍着身上灰骂骂咧咧。

　　陶仙奈和其他群演不敢动，任由灰尘落到头上脸上。

　　副导演一拍桌子，砰的站起来，骂道：“你们是一群死人呐，落灰了不知道躲一躲？妆都脏了过会儿怎么拍！”

　　有人小声抱怨道：“刚才动了挨骂，现在不动也挨骂，真难伺候。”

　　“谁让咱们不红呢，不红的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条狗。”

　　“嘀咕什么呢，安静！”副导演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两人连忙闭嘴，低头把脖子缩起来。

　　“那谁，你，就是你。”他指指陶仙奈，“谁让你弓腰驼背的？给我把背挺起来！”

　　陶仙奈听话的直起身子，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不言不语。

　　“这畏畏缩缩的臭德行也配当周舟的舞替？难怪一把年纪还出不了道。”副导演讽刺陶仙奈，声音不大不小，恰巧所有人都听得见。众人朝陶仙奈投去或可怜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出不了道”这四个字像个连环巴掌狠狠抽在陶仙奈的脸上，他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砰！”

　　剧院大门轰然打开，陶仙奈吓一跳，抬头朝门口望去，白亮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站姿张狂，桀骜，不可一世。

　　那人朝舞台看了一眼，好似顿了一下，随即双手插兜，逆着光，踩着台阶款款而来。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屏住呼吸，神情肃穆的像在迎接天神降临。

　　他越走越近，五官渐渐清晰，偌大的剧院里寂静一片。

　　半晌，不知道谁感叹一句，“我靠，真人这么帅。”

　　刚才还怒气冲天的副导眼睛叮咚一亮，大胖脸笑成一朵菊花。他三步化作一步迎了上去，双手伸的老长，语气谄媚的像李莲英见了老佛爷，“哎呦霍老师，这还没正式开拍呢，怎么就提前过来了？”

　　那人身子一扭躲过他的手，冷冷道，“洗手了吗？”

　　副导演顿时僵住，脸上要哭不笑的，双手尴尬的不知往哪儿放。

　　经纪人连忙伸手打圆场，“非寒想提前熟悉熟悉环境，找找感觉，这样方便入戏。”

　　“霍老师还是这么敬业，难怪年纪轻轻就要三金大满贯了……”

　　霍非寒懒得听这没礼貌的死胖子恭维，踢着腿百无聊赖的四处看看。眼神扫过台上，和陶仙奈的眼睛对视上，面无表情地移开，神情自然的就像看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好像陶仙奈并没有什么特别。

　　陶仙奈倒是先慌了神，眼睛死死盯在霍非寒身上，像溺水的人突然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挣扎着，狼狈着，苦苦求生。

　　经济人认出陶仙奈来，神情一紧，不安地看看霍非寒，“那不是……”

　　“不认识。”霍非寒冷漠道。

　　“快躲开——”

　　三脚架上的人大喊一声，底下人四散而逃。陶仙奈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暗红色幕布从高处轰然降落，像红色巨浪滔天而来，以千钧之势瞬间将小小的他掩没。

　　“陶仙奈——”

　　霍非寒大喊一声，身子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拔腿跑过去，单手撑地，蹦上舞台。

　　陶仙奈挣扎着坐起来身子，头顶的红布简直遮天蔽日，双手一把一把往下扯，总也扯不完。

　　半晌，终于把头露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皮鞋。

　　陶仙奈顿住，抬起头，正对上霍非寒深潭一般的眼眸。对方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天也不说话。

　　“你……”

　　刚要张口，霍非寒突然俯下身来，陶仙奈瞬间瞪大眼睛，心脏砰砰砰跳。

　　这是要干什么？

　　陶仙奈屏住呼吸，看着对方冰雕般的脸旁在眼前渐渐放大，冷冽的薄唇慢慢靠近，他胸口起起伏伏，情不自禁闭上眼睛。

　　等了半天，想象中的温软触感并没有覆上来，陶仙奈疑惑地睁开眼，霍非寒弯腰捡起一只西瓜皮球，冷冷道：“我只是来捡球。”

　　“哦。”

　　陶仙奈脸上火辣辣的，裹紧身上的红布，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他竟然会以为，以为……

　　陶仙奈尴尬地恨不能原地消失，一个稚嫩的童声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飞奔而来，

　　“爸爸——”

　　对方张开双臂扑到霍非寒怀里，“爸爸，我把皮球踢的远不远？”

　　“远。”

　　“我的力气是不是很大？”

　　“很大。”

　　“那我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

　　“我看看，”霍非寒捏捏对方的小腿，“嗯，长大了不少呢，都成大葫芦了。”

　　孩子咯咯咯笑，霍非寒亲昵的和他碰碰鼻子，万年冰山的脸上阳光灿烂。

　　小男孩四五岁的年纪，天真可爱，打扮时髦，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脖子以下埋在红布里的陶仙奈，疑问道:“哥哥，你在表演什么节目？”

　　陶仙奈刚要张嘴，霍非寒开口说道，“喜剧，《自恋的索吻者》。”

　　“……”

　　霍非寒抱着孩子在一众簇拥下离开去了后台，第一次见到大明星的大家立马兴奋起来，

　　“真的好帅好帅。那脸，那腿，那嗓音，啧啧啧简直迷死人，怪不得这么红。”

　　“他抱着孩子笑的时候，我差点晕倒了，你们懂不懂？”

　　“懂懂懂，冰山男笑起来完全就是神迹啊神迹，我惊艳的连呼吸都忘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竟然真的有孩子啊？我还以为是狗仔胡说呢。”

　　“那还能有假？你们知道孩子妈妈是谁吗？我就知道，嘿嘿，不告诉你们。”场务说着，搬起梯子就要走。

　　大家一窝蜂围上来，拦住他去路，“谁？孩子妈妈到底是谁？哎呀你磨叽什么，快说呀到底是谁……”

　　陶仙奈拍拍身上的灰，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好讨厌，恐怕要过敏了，明天这身上不知道会有多吓人。

　　舞台俨然成了说书现场，那场务很会讲故事，把围观群众说的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啊？”，一会儿“哦——”

　　陶仙奈跳下台去，走向观众席，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那些声音还是一句句传来，

　　“……早就和周舟结婚了，孩子就是周舟生的……隐婚生子怎么了？那不是怕粉丝受不了吗……”

　　陶仙奈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眼角慢慢滑落一滴泪，乱七八糟想起一些以前的事，迷迷糊糊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个剧院，只是刚刚建好，到处都是新的，连空气里都是新家具味儿。

　　彼时他刚被特招进耀星娱乐，师父握住他的肩膀，坚定地告诉他，“你是为舞台而生的，你会成为传奇。”

　　那时，他才刚满10岁。

　　原本公司不招13岁以下的练习生，第一次破例就是因为陶仙奈。

　　师父把他从渝城带回来，四千多人的招生现场，就带回来这么一个。

　　公司高层非常不满，为了招生兴师动众耗资百万，结果就带回来这么一个小豆丁。等把他养大到能赚钱的年纪，那得耗费多少钱？

　　“太小了，不签。”

　　师父把陶仙奈往前一推，笃定地说，“听完他唱歌，再做决定也不迟。”

　　陶仙奈穿着绿白拼接的小学生校服，系着红领巾，回头看一眼师父，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接过话筒，开口唱了一首老歌《光之翼》。

　　一张嘴，高层们就愣住了，原本还在玩儿转笔的副总浑身一顿，圆珠笔叽里咕噜滚到脚边。

　　师父见状双手环胸，嘴角扬起一个“我就说吧”的微笑。

　　这孩子音色抓耳空灵，台风闲庭信步，唱功毫无瑕疵，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幸亏他先下手为强，要不然就落别的公司手里了。高层们应该给他奖赏才对。

　　一曲毕，老东西们震惊的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大老板像如梦初醒般，指着陶仙奈说：“你的嗓子，值十个亿。”

　　说罢吩咐左右，“立马给他制定相关培训计划，不计成本用最好的老师，五年后务必让他出道。”

　　高层们都很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一棵摇钱树在茁壮成长，就等着五年后的大丰收了。

　　炎热潮湿的六月，公司特意为陶仙奈的到来举办了一场夏日小年会，所有人都要参加。

　　包括霍非寒。

　　他是另外一棵摇钱树。

　　六岁童模出道拍广告，八岁转型做演员，今年才十岁的他已经红的发紫，是家喻户晓的小童星。

　　他们俩在这个剧院里相遇，陶仙奈对这个眼长在头顶上的小演员说:“我将来会比你红。”

　　霍非寒似乎笑了一下，“那你要努力了，红过我可是很难的。”

　　那个时候，陶仙奈天真的以为自己五年后一定会顺利出道，红遍大江南北。

　　毕竟，大家都这么说。

　　梦里白光一闪，转眼就到了十九岁，和霍非寒也已经相识九年。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周舟站在他面前，一向矜贵自持的他，表情狰狞的像要吃人，“他那么喜欢你，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陶仙奈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马上要出道，他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个累赘罢了。你喜欢的话就让给你喽，反正我早就腻了。”

　　“你……”周舟双眼泛红，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良久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很好。陶仙奈，带上你的出道位滚吧。从现在开始，霍非寒是我的了。”

　　“呵，拿走不谢。”陶仙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直到躲进拐角处，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捂住嘴无声痛哭，

　　“霍非寒……”

　　“什么霍非寒，人家大明星早回家了。”保洁阿姨拿着扫把，把他戳醒，不悦道，“怎么睡这么死，人都走光了都不知道？快点走吧，我要锁门下班了。”

　　陶仙奈睁眼一看，外边天色已黑，剧组人员早就撤了。他不好意思的朝保洁阿姨道歉，“对不起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一张嘴，声音嘶哑的像破锣，阿姨明显一愣，被他的嗓子吓一跳，“哎哟哟，挺漂亮的脸蛋，怎么配了这么一副嗓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