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他命不该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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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即玉睫羽颤了颤，先闻见了一股苦艾混着檀香的气，是他房里常年燃的安神香。
“公子？”
谢即玉闭着眼，头部隐隐传来细微跳痛，扰得人不耐。他虚抬手去按，指尖碰到额角薄薄的皮，底下的脉络急迫。与往日犯痛时不同，从前头风发作时，连带着眼眶都发胀，见光便想呕，可如今这疼只在额角一处跳，时不时钝痛几下。
床前俯低了声：“公子可是又头疼了？”
谢即玉睁开眼，入目却不是将军府金线云纹的深青缎面床帐，亦没有角上玉环晃动时叮当轻响。
谢即玉病恹恹地撑着起身，轻咳两声，脑子还是云雾般。
“公子？”床前那人又要探他额温。
谢即玉偏头让开，这才看清来人。
二十上下，青布直裰，眉眼本分，打小便伺候他的贴身小厮青砚。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与人，额角又痛几下，眼前黑了一瞬。谢即玉扶着床侧缓了缓，垂在被外的手先一步摸上颈间长命锁，心安了些。
“青砚。”
“哎。”
谢即玉指腹摩挲着那枚锁，胆边忽生一念。
“今日什么日子？”
“啊？”青砚似没料到他问这个，“今日……是景和三年，九月初三。”
突然，谢即玉猛地发出阵阵咳嗽。
青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给他顺气，“公子！您怎么了？公子您别吓我呀！公子？公子？”
谢即玉扶着榻边咳得肩背发颤，指节掐进布料里，半晌才堪堪止住。
“公子？”青砚往前凑了些，“您脸色白得厉害，还是叫大夫来吧，老爷知道了要骂小的的。”
“不必，我无事。”谢即玉开口，嗓子有些哑，“可是父亲寻我？”
青砚点头，回：“是。太傅方才打发人来问公子起没，说让您过去一趟。”
谢即玉垂眼，前世今日父亲也寻了他，“知道了，出去吧。”
“是。”
景和三年，九月初三。
谢即玉在心中将这个日子翻来覆去掂了两遍。
定安之变已过两月，而距他父亲杀身之祸，只不过一月有余。
当今陛下畏葸多疑，遇事无主，继位三年，未成一事。宦官魏忠恩以司礼监掌印兼提督禁军，内廷京营皆攥在他一人掌心。满朝文武，当面呼万岁，背后各怀心腹事。
七月北狄再度来犯，陛下昏聩至听信魏忠恩谗言，竟主动求和，密议割让定安边上三城，并每年纳贡。
他父亲为护这关河万里，暗中经纬，孤身夜叩将军府的门。父亲出朝堂的耳目口舌，霍彻出刀出兵。
地，终究是没割成。
可定安城下，霍彻麾下三千精兵尽埋黄沙，连全尸都收不回几具。他父亲也因这一桩大功，真正“震”了主。
功高震主者，焉得久活？
前世他父亲刻意将他隔绝在外，不许他沾手。待他看清局势时，早已为时已晚。
谢即玉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痛感利落，非是美梦。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全屋通铺的软垫上，走到房中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身形单薄，弱不胜衣，眼尾因病弱泛着薄红。失了血色的唇畔牵开一抹薄笑，唇角红痣跟着牵动，生出一股近乎妖异的生气，似从棺材爬出来的艳鬼，叫人明知靠近会被拖进万劫不复，仍忍不住盯着他那副病弱又狠厉的美貌就此沦陷。
他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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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即玉收拾妥当，推门出去。
青砚拿了件素缎斗篷追出来，“公子，外头风凉，您披上再去吧——”
谢即玉没停步，“无事。”
“公子！”青砚追到廊下，人已经走远了。
谢崇远的书房在正院东厢，两间打通，外间会客，里间藏书，中间隔一十二扇的隔扇，常年半开。谢即玉沿着游廊过去，廊下窗处摆着几盆秋菊，入了秋叶子已经蔫了，花瓣尚且还支棱着。他父亲舍不得扔，总说还能再瞧几日。
走到廊下书房门前，谢即玉正要上前叩门，门却从里头被人拉开了。
此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腰束革带，身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
霍彻。
谢即玉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上回见这人，是前世北地出兵的前夜，如今再次看见眼前这张脸，谢即玉额角跳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夜这人在身旁说的那句：
“若是我活着回来，有事想与你说。”
能让霍彻对他说出这般话来，此言绝不会是闲话，且定是与他相关。倘若这没说出口的话，是当年一些他尚且不知之事……
既然他能重活一世，那霍彻呢？会不会亦重来过。
思此，谢即玉眼含寒芒，审视眼前之人。他目光下压，从霍彻眉眼扫到肩颈，落在这人尚且愣怔的脸上。
拘谨，局促。
这般模样，不似演戏。谢即玉心中大石落地，先声开口：“霍将军。”
霍彻被他这声叫回了魂，声音还虚飘着：“……谢公子。”
书房内这时传来谢崇远的声音：“蕴安来了？站外头作甚，快进来。”
谢即玉应了一声，往前迈步。经过霍彻时，他步子未改，披风故意扫过霍彻垂在身侧的手背，衣料擦过去，带起一阵清淡药香。霍彻顺着香气微微偏头去嗅，那只被拂过的手不受控制地蜷了蜷，指尖朝上勾了一勾，似要去够那点已经散了的余味。
“失陪。”谢即玉侧过头，冲他一笑。
霍彻呼吸明显一滞，倏忽缩回手，似生怕被人发现，连礼数都忘了，只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神黏在谢即玉脸上，对上视线，又慌慌张张别开，喉结慢慢滚动。
谢即玉迈过门槛，笑意在回首的瞬间便敛干净。
蠢狗。
书房里，谢崇远坐在窗边书案后，正往匣子里归置折子。
“眼睛怎么红了?”谢崇远抬眼看向谢即玉。
谢即玉垂下眼，“无事，方才路上风吹的。”
谢崇远没追问，他太知晓他这个儿子的性子，叹道：“入秋天凉，出来怎不多添件衣裳？你这身子自小比旁人金贵，太医的话你并非不知，一场风寒都要揪着心。你娘走得早，爹就剩你一个，你自己上点心，切不可大意。”
“嗯，好。”
谢即玉天生一副药石难养的病骨，太医说他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带出的弱症，并撂下断言，他活不过十八。当时的谢崇远刚经历丧妻之痛，又闻此言，整个人悲痛欲绝，痛苦不堪，弱冠之年便夜生缕缕白发。
寻遍天下名医都无根治之法的谢崇远，后来不知从哪寻来一块宝玉，温润通透，找了匠人镶在金锁上，背面刻着生辰八字，与“长命百岁”的祝愿，亲手给他挂到脖子上。那之后，谢崇远逢庙必拜，逢佛必求。
谢即玉活过了十八。
太医的话没应验，但他的身子也没好到哪里去。畏寒怕热，换季必咳，只是一场风寒便能让整个谢家上下如临大敌，担惊受怕。他自己倒不怎么在乎，药苦了便搁下，平日滋养补身的药汤，不合胃口便倒掉。谢崇远拿他没法，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只能每日紧盯着，生怕有何差池。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父亲，是那颗被人砍下的头颅，如今再睁眼，面前是安然无恙的亲人。谢即玉心中念头更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悲剧再次重演。
谢即玉在对面椅子坐下，端起茶壶给他父亲倒了杯，“父亲寻我，可是有事？”
谢崇远坐回去，神色缓下来，“也没大事。前日你身子不适没去前院，我惦记。”
“只是有些头晕，已经无事了。”谢即玉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霍将军来做什么？”
谢崇远端起茶抿了口，语气中有几分斟酌，“朝中之事，他来递个话。”
谢即玉听他父亲说得轻描淡写，知道有话没往外掏。只问：“父亲觉得霍将军此人，如何？”
谢崇远暗忖，道：“此人有将才，用兵狠而不莽，做事有章法。定安一事，满朝文武也只他一人敢站出来。虽说他义父与我斗了半辈子，朝堂之事，文武之争，见面就掐。可论忠烈，我佩服。霍彻与他义父一样，这样的人，难得。”
谢即玉垂眸听着，指腹摩挲茶盏边沿。他父亲看人一向准，霍彻确实可用，但得训。狗得养熟了才可用，省得发起狂来，敌我不分。
谢崇远看了他两眼，忽然笑道：“今儿怎么忽然对朝堂上的事上心了？从前多听两耳朵，都道头疼。”
“躺久了，想找点事做。”谢即玉语气淡淡的，抬眼看向父亲又带点笑意，“总不能一辈子赖在爹房里混吃等死。”
谢崇远被他这话逗乐，“行。不过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许累着。听归听，该吃药吃药，该歇着歇着。”
谢即玉笑应下来：“知道。”
谢崇远神色缓下来，“蕴安，你如今二十了，爹不逼你走哪条路。你若像爹这般，一头扎进这堆折子里，将来入阁拜相，爹倾囊授你。你要是嫌这摊子乱，想安安稳稳做个闲人，莳花弄草，爹也养得起你。路，你自己选。”
谢即玉垂下眼。
他当然想，无时无刻不在想。上辈子他没这个机会，连站在父亲书房里论书的资格，都叫霍彻那柄刀剁没了。
这一世，他要的可不只是安安稳稳。前世恩怨，他必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谢即玉抬起眼，“儿子，想入仕。”
他不信命数天成，既然天不肯遂他的意，那便就掀了这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