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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梅 他死在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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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寒冬,尚不难熬。京城街面上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坊门未关,孩童嬉戏,行人呵着白气埋头往家赶。
千门万户,炊烟灯影,原是太平年月里最寻常的一个夜。
这万家灯火,照不进石墙高窗。
铁锈血气弥漫,与陈年霉气混在一处,闻久了发苦。
火盆搁在阶下,炭火烧得正旺,火光顺着台阶爬去隐隐照出上方人影。
一道瘦影斜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私狱外初雪才落,他却只着薄衣。领口松着,颈间一枚金玉长命锁垂下来,金环贴着锁骨,随他抬手的动作,撞出轻微声响。
他生得极白,病骨支离衬出来的白,如同纸般,皮下隐约可见淡青的脉。可这般冷色,眉目却生得浓,长睫凤眼,右唇角下一颗红痣,无端添了几分妖冶。月下寒梅似的清冷淡颜,被硬扯出艳色勾人的意思。
美人斜坐着,瘦骨的左手抵着下巴,右手则百无聊赖地拨弄怀里一只花鸟缠枝的汤婆子,神色淡淡地看着被吊在阶下中央的人。
那人浑身血肉模糊,早没了人形。
施以鞭刑的人收了手,将鞭子抛给在旁候着的执刑副手,大步迈上台阶。
“开口了?”谢即玉开口,声线慵懒。
亲卫陈峥上前半步,抱拳,“回夫人,还是不肯招。”
谢即玉微而不显地“啧”了一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步而来。
人未到,陈峥已经侧身行礼让开。
谢即玉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唇角微勾,烛火下那颗红痣更艳,“霍郎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便是要让人欺负死了。”
声调含笑,尾音拖着,听着倒是真有几分委屈。
霍彻刚从外回府,肩头还沾着宫门的夜霜,高大的身影一进来,将火盆那点光都压暗了。他步履匆匆,目光先落在那形销骨立的美人身上,确认人好好的,步伐才缓缓慢下。
待他走近,闻言身躯微微一怔,随即眸色一沉,“我家夫人不过要一个答案,竟这般难?”
陈峥躬身回话:“回将军,当初便是此人受人指使将密信传给魏贼。魏贼伏诛后,此人趁乱改名换姓潜逃,前日想换路引南下,被属下的人盯上,这才拿住。审了一日,他只认自己递了信,不肯供出上头递消息的人是谁。那藏身之处是京郊一处庄子,地契挂在旁人名下,看庄的人来路不太干净。”
霍彻眉头轻蹙,沉声道:“在我这,纵是豺狼虎豹进来,也得把嘴张开。继续,别叫他死了。”
“是。”
谢即玉静静听着,抬手牵过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低头拨弄他的手指。
两人的手可谓判若云泥。谢即玉的手纤细,指节如玉。而霍彻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惯操刀剑留下的厚茧。
谢即玉拨得很慢,像在玩弄一件顺手的玩物。霍彻便伸着手,任由他拨。
“夜凉。”霍彻的声音忽然贴到耳边,狐裘从身后披上来,“怎穿得如此单薄。”
谢即玉拨弄他手指的动作停住,眸光微变,只一瞬,便又继续,淡然道:“进来后有些热,便脱了。”
“这里脏。”霍彻说,“回不回屋?”
谢即玉不答。霍彻便等着,手上狐裘拢着人,不让这脏腐气息沾上怀中谪仙。
阶下被吊着的人闷哼一声,干裂起皮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即玉抬了抬下巴,陈峥立刻会意,要往下走。
“等等。”谢即玉道。
他看了那受审者一眼,那人的眼神正对上他,嘴唇翕动。谢即玉看了两息,收回视线,对霍彻点了点头。
霍彻直起身,伸手要牵他,谢即玉却忽然道:“好累,不想走。”
霍彻收回手,背身蹲下,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声一响。谢即玉顺势趴上去,手臂搭在他肩头,脸侧贴着他后颈。
霍彻背着他出了私狱,外头彼时寒风徐徐,刚出来谢即玉便被这风吹得轻咳两声。霍彻将人往上颠了颠,不由加快了脚下步频,带着他穿过廊下,径直走向卧房。
两人走近,门口候着的侍女见状开门。
霍彻吩咐道:“备水,记得热些。”
“是。”侍女应声去了。
不一时,侍女便放完水,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霍彻帮谢即玉宽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动作重了,眼前人便会碎掉。脱掉内衬,他的鼻尖几乎蹭到谢即玉的耳侧。
一层层褪下来,谢即玉站着没动,任他摆布。
谢即玉身上的信香很淡,雨露期刚过,余韵还没散尽,像冬夜里一支将谢未谢的梅。霍彻闻见了,手底下顿了一瞬。
脱到只剩里衣,霍彻的手指勾住那根系带,里面的亵衣露了出来,他呼吸有些急,信香漫了出来。这味道他平时收得很紧,此刻却控不住,一丝丝从后颈香络处往外渗。
“蕴安。”他低声唤道,信香又浓了几分。低头,唇碰了碰谢即玉的颈侧。
啪——!
谢即玉回首便是一掌。
声音脆亮,在浴房初起的水汽中格外的响。霍彻被扇偏了头,脸颊慢慢浮起红印,原本缱绻发黏的眼神,顷忽间变得澄明。他没怒,反倒凑上去,拉起谢即玉扇他的手亲昵地吻了吻,贴在自己脸上。
“痛不痛?”
谢即玉睥睨着他,忽然莞尔一笑。那笑浅淡,嘴角红痣跟着一动,霍彻勾魂摄魄般目光跟着飘。他伸手,摸了摸霍彻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情意绵绵,恋恋不舍。
啪——!
反手又是一掌。
“恶心。”
霍彻沉默着,像被踢了一脚还凑上来的狗,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北地边患频发,我明日便要领兵出征。”霍彻涩声道。
谢即玉眼底凉薄,唇角还挂着笑,道:“那我便盼着将军战死沙场。你若死了,我替你收尸啊。”
如同情人低语般的语气,说出的话却如刀剑剜心。
霍彻彻底无言。他已经习惯了谢即玉变脸如翻书的做派。
谢即玉也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里衣委地,他赤足踏入浴桶,微烫的水漫过胸口。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出去。”
“好。那你有事便唤我。”八尺男儿站在浴桶边,此刻委屈的如同孩童。
没有回应。
霍彻一步三回头默默退了出去,带上门。他没走远,廊下风冷,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垂着眼,听屋里的水声。
水声断断续续,谢即玉洗得慢,所以每次备水都要烫些,可又不能太烫,太烫的水他要晾一晾才肯进去,进去了又不肯出来,得泡到水凉才起。为此,浴桶旁还须得再放一桶滚汤,方便水温后添水。
霍彻在心里估着——约莫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风紧了一阵,屋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赤足踏在木阶上的轻响,又停了。霍彻这才直起身,推门进了浴房。
浴桶里的水还温着,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水汽。谢即玉洗剩的水,他不嫌。霍彻解了衣袍,匆匆洗了一遍,动作很快。
浴房和卧房之间有一道连通两处门,为了谢即玉沐浴后不受风专门通的。
霍彻推开门,浴房的热气从身后跟进来,很快散了。他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在床侧轻轻躺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再靠近。
两人同睡一床,谢即玉不推,事出有因。
谢即玉嫁进将军府,是霍彻求来的。外头人看着是强娶,府里人看着是将军捧在手心里供着。
可谢即玉自己清楚——谢家人要活下去,就得靠将军府。
谢家被抄家那年,霍彻暗中将要被流放的谢家人保住,悄悄安置了下来,而他也是后来谢家平反后才得知。谢家翻了名声,得了补偿,可谢崇远已死,谢即玉又嫁了人,谢家没有可以撑起门庭的人。门生旧故再多,撑不起一个被抄过的家。谢家宅子入冬的炭、修屋的银、上下添的冬衣,桩桩件件递都是将军府的名帖。
谢即玉恨霍彻,可为了谢家,在他翻身前还是只能依靠霍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霍彻。窗外风雪急了一阵,又缓了下来。
过了许久,霍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轻声问:“蕴安,你睡了么。”
又是静默以对。
霍彻平躺望着帐顶,他知晓他醒着,便自顾自继续说:“这次北地战事军情孔急。若是……我活着回来,有些事想与你说。”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便不再说了。
翌日谢即玉醒来,枕边是空的。被褥温热,谢即玉伸手摸到了一个汤婆子,看着这个被人特意留下的东西,有些愣神。他抱着汤婆子,披衣起身,桌上放着温着的早膳。
谢即玉口味清淡,晨起一般只吃清粥小菜之类的膳食。
粥碗底下还压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字:
等我。
谢即玉脑中浮起他昨夜在耳边说的话,看了几息,将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粥他喝了。
战事拖了两月有余。
大捷的消息比丧报早到一日。
北地战报传回京城那日,城门口敲了报捷鼓,街上有人放炮仗,茶楼里说书先生现编了一段霍家军破敌的段子,讲到酣处满堂喝彩。
朝廷封赏的单子列了长长一串,陈峥捧着送到谢即玉跟前,说将军阵前斩敌首,破敌营,圣心甚悦。
谢即玉靠在榻上听陈峥念完,“嗯”了一声。
陈峥站着没动。
谢即玉抬眼看他,“还有事?”
陈峥这才将手里攥着的一封军报递上来,封皮上没加急印,上面沾着沙土。
谢即玉拆开,里面只几行字,写得潦草——
将军孤军深入追敌,粮道被断,后援未至,力战而死。
谢即玉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剪子还搁在窗台上,他方才正在剪一枝枯梅,剪了一半,枝子还挂着。他伸手拿过剪子,把剩下那半截剪断,咔嚓一声,枯枝落在桌上。
“尸首呢。”他问。
陈峥红着眼,看向他的目光泄出恨,可想到将军的嘱咐,只能硬生生低下头,咬牙回:“回夫人,乱军之中……没找全。”
“知道了。”他把剪子放回窗台,转过身去。
陈峥走后,谢即玉在窗前站了很久。
此后谢即玉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药一碗一碗地灌,灌不回半点人气。太医院请了无数人,把完脉都只是摇头。
深冬后的夜里,他又咳了血,侍女哭着要去请大夫,他摆摆手说不用,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翌日天微亮,将军府上下悲哭四起。
他死在那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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