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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予墨的世界 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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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程予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刚好笼罩桌面。左手边摊开的是书籍第二卷,右手边是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溜进来,翻动书页,也带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像黑夜中漂浮的孤岛。他的房间在十五层,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像倒悬的星河。
心脏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他放下笔,右手按在左胸,心跳有些乱,他静静等待,呼吸放缓,直到心律慢慢恢复正常。
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墨墨,睡了吗,药吃了吗?”
他回复:“马上睡,药我吃过了。”
其实是谎言,药在抽屉里,他忘了吃。他沉浸在导数题目里,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服药时间,医生说必须定时,但他总是忘记。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白色的药盒。小小的药片,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分装在七个格子里,像色彩单调的糖果。
他倒出今天的份,就着冷水吞下。药片黏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这次是班级群,班长在通知明天下午的补习安排。他扫了一眼,看到体育生三个字时手指顿了顿。
那些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汗流浃背的人,他们的世界充满能量、加速度和爆发力,和他的静止世界形成完美反差。
他点开名单翻动了十几个名字,大部分陌生,然后他看见了盛宁星。
他知道这个名字,校运会宣传栏上的常客,百米纪录保持者,跳远冠军,据说还练过跆拳道。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像小太阳。
他想起今天在医务室门口遇见的那个女生。高马尾,运动服,小麦色皮肤,声音清亮:“你没事吧?”
那是盛宁星吗?可能是吧,他当时咳得视线模糊,没看清脸。
鬼使神差地,他找到盛宁星的电话号码——作为补习主讲人,他有权限查看报名学生的联系方式。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盛宁星同学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程予墨。明天下午的数学补习,我会准备一些基础题型。如果你有特别想学的章节,可以提前告诉我。”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谢谢,我想学导数,这个我完全不会。”
完全不会,这样如此坦率的承认反而让他愣了一下。他接触的人里,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地暴露自己的无知。大家总是掩饰,总是说我有点不明白,而不是完全不会。
他回复:“好,那明天见。”
程予墨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笔。
草稿纸上的公式推导到一半,但他突然没了思路,脑海中浮现出导数几个字,然后是盛宁星说“完全不会”时的语气——应该是怎样的语气,沮丧,无奈,还是坦然?
他摇摇头把无关的思绪赶出去,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刚才的推导。
第二天早晨,程予墨在六点半准时醒来,这是生物钟,不需要闹钟。他躺在床上,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心跳平稳,呼吸顺畅,没有眩晕感,好兆头。
起床洗漱,吃药吃早餐,母亲准备的早餐很丰盛:燕麦粥,水煮蛋,一小份水果。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墨墨,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学校要是觉得不舒服,立刻给妈妈打电话,好吗?”
“好。”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程予墨已经习惯。他知道母亲在害怕——害怕他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倒下后再也没起来。
父亲是物理学家,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在实验室里。那年程予墨八岁。他记得那天下午,母亲接到电话时的表情,记得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父亲冰冷的手,记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多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把他当作易碎品。而他,用近乎完美的成绩筑起另一道屏障——既然身体脆弱,那就让头脑强大到无可指摘。
“我走了。”他背起书包。
“路上小心。”母亲送他到门口,“别太累。”
他点点头,关上门。
上学路上,他习惯性观察世界。清晨的街道像刚苏醒的巨兽,缓慢蠕动;卖早餐的小摊冒出腾腾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三三两两。
一切都在运动,除了他——他走得很慢,刻意控制着步频和呼吸。医生说过,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要像维护精密仪器一样对待这具身体。
学校门口,他遇见了同桌林修远。
“予墨!”林修远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簸,“早啊,听说你今天要给体育生补课?”
“嗯。”
“厉害啊,年级第一亲自授课。”林修远搭上他的肩,“不过你行吗,那些体育生可坐不住。”
程予墨不动声色地避开林修远的手:“试试看。”
“要我帮忙吗,维持秩序什么的。”
“不用。”
林修远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在意:“对了,你看到论坛那个帖子了吗,关于盛宁星的。”
程予墨脚步微顿:“什么帖子?”
“就有人拍了她训练的照片,发上去一堆人舔屏。”林修远掏出手机,“你看,这张跳高的,腰线绝了……”
程予墨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确实在跳高,身体弯成优美的弧线,马尾在空中飞扬,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亮。
“无聊。”他移开视线。
“你这人真没趣。”林修远收起手机,“人家可是咱们学校的明星,多少人的女神。”
程予墨没接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盛宁星说导数完全不会,那她的数学到底差到什么程度,补习该从哪里开始,需要准备最基础的公式表吗?
早读课,他照例在看物理期刊,班主任进来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对程予墨,老师们的态度都很一致:只要成绩保持,其他随意。
课间,他去办公室拿补习要用的材料,数学老师陈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推了推眼镜。
“予墨啊,下午的补习,辛苦你了。”
“应该的。”
“那些体育生基础差,你得多点耐心。”陈老师说,“尤其是盛宁星,那孩子训练辛苦,文化课实在跟不上,你多帮帮她。”
“好。”
“她是个好苗子,体育方面有天赋,但文化课过不了线,再好的天赋也白搭。”陈老师叹气,“你尽量让她理解,别光讲题。”
程予墨点头,心里却在想:理解?数学需要的是逻辑,不是理解。公式摆在那里,推导过程清晰明了,有什么不理解的?
他抱着材料回到教室,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体育竞赛的光荣榜。盛宁星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百米第一,跳远第一,4×100接力第一。照片里的她戴着奖牌,笑容灿烂到刺眼。
上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物理竞赛题解到一半卡住了,卡在一个积分变换上。他尝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这很罕见——通常没有他解不出的题。
午休时他没去食堂,留在教室继续解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笔声和远处操场的喧哗。
解到第三步,心脏突然一紧,他放下笔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疼痛慢慢缓解,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漫上来——像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四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的书房里那些厚厚的笔记,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墨墨,物理是描述世界的语言。但有时候,身体会先于理智,告诉你世界的另一面。”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身体是第一个物理系统,最精密也最脆弱。
下午第一节课后,他去了图书馆,补习安排在图书馆的小会议室,能坐二十个人。他提前半小时到,整理材料,写板书,准备投影。
他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变化率,瞬时速度,切线的斜率。画坐标轴,描点,连线。他尽量让抽象的概念具象化,这是陈老师说的理解。
两点整,人陆续来了。体育生们成群结队,脚步声很重,说话声音很大,他们穿着运动服,身上有汗水和阳光的味道,和图书馆的陈旧书卷气格格不入。
盛宁星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时,程予墨正在写最后一个公式。他回头,看见了医务室门口的那个女生,运来真的是她。
今天她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穿着普通的校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点了点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程予墨收回视线,继续写板书,手指有些僵硬,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家好,我是程予墨。”他转身面对台下,“今天讲导数基础。”
台下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有不耐烦,有茫然。盛宁星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眼神专注——那种在赛场上盯着终点的专注。
他从平均变化率讲到瞬时变化率,从割线讲到切线。讲得很慢,尽量清晰。但十分钟后,他发现有几个人开始走神,有个人偷偷玩手机。
“有什么问题吗?”他停下来问。
一片沉默。
“哪里没听懂?”
还是沉默。
程予墨看向盛宁星,她皱着眉,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战术图。
“盛宁星同学。”他点名,“你听懂了吗?”
她抬起头,眼神坦诚:“没完全懂,为什么要求瞬时变化率,平均速度不够用吗?”
这个问题很基础,但问到了关键。程予墨拿起粉笔,重新画图:“想象你百米冲刺,平均速度可以告诉你全程的表现,但如果你想分析起跑瞬间的爆发力,或者冲刺瞬间的最高速度呢?”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这就像你的速度变化,平均变化率是这条割线的斜率。”他画了一条穿过两点的线,“但瞬时变化率——”他的粉笔在曲线上某一点轻轻一顿,“是这一瞬间你身体真正的加速度,是这一刻的切线。”
他一步步推导,盛宁星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所以导数是捕捉瞬间的工具?”她问。
“可以这么理解。”程予墨点头,“它是描述变化的语言。”
“懂了。”她说,声音很清晰,“就像我需要知道起跑后0.1秒的速度,而不是全程平均。”
其他人也似乎明白了些,气氛松动了一点。
程予墨继续讲,他发现体育生们虽然基础差,但一旦理解,掌握得很快。他们的思维直接不绕弯,喜欢具体的例子。于是他多用比喻:导数是起跑时的爆发力,是弯道时的向心加速度,是冲刺时速度达到顶峰的那一刻。
这很有效,连最坐不住的那个男生都开始记笔记。
一个半小时的补习过得很快。结束时,程予墨布置了几道练习题:“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讲导数的运算。”
学生们陆续离开,盛宁星留下来帮忙擦黑板。
“谢谢。”程予墨整理材料时说。
“应该我谢你。”盛宁星擦完黑板,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讲得很好,把抽象的东西变实在了。”
“你理解得很快。”
“你比喻得好。”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把导数比作起跑爆发力,我一下子就懂了,原来数学也能描述运动。”
程予墨看着她,近距离看,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和照片上一样。
“你腿好了吗?”他忽然问。
盛宁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伤了,没事。你呢,咳嗽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下周见,程同学。”
门轻轻关上。
程予墨站在原地,看着黑板上还没擦完的函数图像,粉笔的痕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远处操场传来训练的口哨声,尖锐而清晰。
回到教室,林修远凑过来:“怎么样,体育生们好教吗?”
“还好。”
“盛宁星去了吗?”
“去了。”
“她真人是不是比照片还好看?”程予墨没回答。
“问你话呢。”林修远推他。
“不知道。”程予墨翻开物理书,“没注意。”
“你这人,”林修远无语,“暴殄天物。”
程予墨不再理他,他看着书页上的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些优美的微分符号,却突然想起了盛宁星擦黑板时手腕的弧度,想起了她说懂了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