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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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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身行头,打扮成丫鬟的模样,支开了福荣,鬼鬼祟祟地绕路而去。
贤理阁离我的拾福轩距离不算近,除了人迹罕至的小道,还有一段宫道,我端肩缩脖,贴着墙走。
许是我头一回干这种事,太紧张了,不小心撞了人生怕被认出来,连连躬身道歉。
“罢了,你去吧。”
半清半哑的嗓音,和小九变声时一样矛盾,不像京城的口音。我走了几步方回过身去,只看到一个黑领紫服绣金边的背影。
贤理阁和印象中的差别不大,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它没那么沧桑,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我拎起裙角跨上台阶,在被侍卫拦住之前掏出腰牌,侍卫看过之后便放了行。
里面的装潢依旧是古色古香,浩如烟海的古籍远远近近地铺开,数十人在其间安置被借出与新添进的书籍。
赵煜就在其中。
我假意寻找,实则目光紧随着他。
他一手执书单一手执墨笔,时不时抬头核对壁上的书目,在纸上轻轻勾画,认真极了。
风华正茂,腹有诗书,虽谈不上温润,可这样的少年人,就算是锋芒也讨人喜欢……我好像知道七姐为什么喜欢他了。
细观他的待人处事,算不得圆融,却也自有气度。
我走神片刻,他皱眉朝我走来,“怎么,可是有寻不着的书目?”
“……《金陵图》何在?”我憋出一句,记忆中他似乎很喜欢这本往朝轶事。
他眼睛果然亮了亮,“稍等片刻,我去寻来。”
很快,他就将新编订好的《金陵图》捧给我,“你对此书感兴趣?”
“不是,是我姐姐对它感兴趣。”
他露了些吝惜的笑意,“都好,此书虽是新编,却也要细细看护,免得伤书。”
我看着十五岁的他,想到二十三岁意气尽失的他,没头没尾道:“多情却被无情误,别来世事一番新。”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颔首离去。
我捧着书自嘲一笑,离开这个多愁善感之地。
回去后我将这本书交与七姐,要她好好读,五日后还于贤理阁。
她捧着书不解道:“你素日爱读这些,怎的还交与我?自己读岂不妙哉?”
我故作苦恼:“可我那儿已有许多书,因病耽搁了好些,怕读不及,七姐读完挑有趣的说与我听可好?”
她无奈一笑,摸了摸我的头,我知她是答应了。
奔波半日,我累得眼皮打架,七姐要我在她的碎金阁歇下,我执意要回。
福荣上前搀扶着我,生怕我一个晃神栽倒过去。
她向来话多,与我说了好些月茹被禁足后的消息,说是气得砸东西,又要闹绝食,被皇后亲自前去训斥了才安分下来。
我知福荣是想让我出口气,但我本就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月茹是靖国大将军和秦安长公主的独女,大将军驻守边境,长公主在她年纪还小时便病逝了,父皇一直将她好生养着,难免娇纵,却未必真有什么坏心思。
话到天边,不知不觉走到了乾理宫的正门前。
正好遇到父皇和一干大臣踱步而出,少不得一番问候。
我自觉上前,福了一福,“问父皇安。”
父皇两鬓染霜,笑起来依稀可见当年雍容,朗笑道:“这是朕的飞衡公主,小十三,这是从弈国远道而来的使者。”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使者一身黑领紫服绣金边,衬得唇红齿白分外明媚,他发乎情止乎礼地朝我笑望而来,拱手道:“弈国来使,得见大齐明珠,是我等荣幸。”
“使者谬赞,大齐地广物博,定不负各位远道而来。”
我又与其他使者互相奉承了几句,礼数周全地退开了。
行至数十步外,我鬼使神差地回望一眼。
那群人围着我父皇,有说有笑。我的目光落在那名能言善道的使者身上,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使者,同时也是弈国最小的皇子。
后来他成为弈国的天子,对我大齐发起攻势,我无法把小九的死和他剥离。
或许,阻止两国之战最好的入口,就是他。
他不偏不倚地转过头来,丝毫不意外地对上我的目光,冲我扬唇一笑。
我眼中的冰渣尚未收起,僵硬地收回视线,继续走我的路。
急不得,急不来,他不能在我大齐出事。
我愣神地停住脚步……
我怎么会……想要杀人……
“公主,你手怎么这么冷?”
福荣抓住我的手,把她的温度渡过来。
我看着我们交握在一处的手,有种我是靠汲取他人体温而活的怪物。
……
五日后,七姐来找我,说是要将《金陵图》的要旨说与我听,我心不在焉,手撑着头听她娓娓道来,不免出神。
七姐为人活泼,和我这种一年到头缠绵病榻的病秧子不一样。
为我们开蒙长史先生说她七情尽上脸,和我这种万事郁于心的性子不同,天性灵动,感他人所感,痛他人所痛。
我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呢喃着“你要是能幸福就好了”。
她没在意我的神游,捏着我的手指道:“你要是能开心就好了。”
我眨了眨眼,装作听不懂,她半点看不懂我的眼色,自顾自道:“我虚长你几岁,心思顾虑皆不如你,每每见你藏事于心,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七姐……”
她释然一笑,反倒来安抚我:“许是你我年纪尚小,见识也囿于这方寸,兴许过几年就好了。”
我们心照不宣地揭过此篇,继续着《金陵图》里的世世代代。
半个时辰后,我催她动身,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前往贤理阁。
我靠在门边,希冀赵煜是她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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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九进东大营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能来找我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这天天色不错,我索性带上福荣去演武场找小九,还带了他最爱吃的甜口。
别看他现在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几年前他尚未抽条,和我们这些细杆子差不多,若不细看,还真当是个俊气的小姑娘呢。
因为这个,他没少被三哥和皇后打趣,他气得冒鼻涕泡,只好回去勤学苦练,年纪一到果然抽条不少。
当真是因果,若不是有那些日子的勤练,他未必能入东大营。
福荣立在我身旁摇扇,演武场多是男子出入,为女眷单辟了一处出来,我坐在院中仰头晒太阳。
“小十三!”
他披头散发地朝我跑来,一看就是刚下场。
“等急了吧?我让他们在这儿安个戏台子消遣消遣,他们偏生不!”
前边是斗志昂扬的武学切磋,后院在咿咿呀呀的恩怨情仇……不知杀的是哪边的志气,这种主意也只有他想得出。
他还煞有其事地抱怨了一通,我忍俊不禁,走上前将他按在石凳上,替他梳头。
不知是不是有几日没见,亦或是他终于在此处见到熟人,话密得我连附和都插不进。
“你是不知道,那个瞿老头摔人老狠了,一点也不留情面,我的背上上月给他摔的到现在还青着!”
“徐志英的枪耍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太漂亮了,比徒有其表的王将军好了不知多少!”
“今日,那个使者也来了,”他拽了拽我的手,被我一巴掌拍开,他委屈地撇了撇嘴,话音不停:“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然有这么好的功夫,竟能和刘帅斗个秋色平分,刘帅说他绝对收敛了……”
他一拍脑袋,后知后觉道:“那他也和我打了个平手,我岂不是被小看了?”
我接过福荣手里的发带,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似有所觉,我偏头望向院外,没想到被小九津津乐道的使者就立在不远处,也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我与他遥遥对望,谁也没有笑。
片刻后,我转开脸,专心替小九束发。
等我再回身,那处已空无一人。
“小九。”
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在他对面的石凳落座。
他见我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嬉笑。
“小九,你在东大营可自在?”
他神色古怪地思考片刻,嘟囔着:“自在……怕是谈不上吧,军令如山军规如剑,纵然我生在皇家,也不好独开一制……”
话显然没说完,他垂头细思,我啜了口茶,慢慢等他。
“但金戈铁马的豪气,我是想快意一番的,”他挽起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种种不自在,或许是为了那片刻自在。”
这话有如石破天惊,我端着茶盏怔坐。
“小九……如今也能说出这种话了,长进不少。”
我勉强一笑,他虚张声势地嚷嚷起来:“哼!那可不,再不济我也是你皇兄!”
闲言了一盏茶的时间,我起身离开,要他好生照顾自己。
他送我上了马车,心不在焉地应了。
刚回到拾福轩中,七姐便迎上前来。
“怎么去看小九也不问我?”
我见她双颊红润,病气好了不少:“你都病了,我怎好再折腾你?那小子什么时候去看都不耽误,”我牵着她坐下:“怎样,可有好些?”
她目光躲闪,欲语还休,还是说了:“小十三,我说了你可不准笑话我。”
“但说无妨。”
“那日你让我去还《金陵图》,我对赵学士一见倾心。”
我故作不解,“赵学士?”
“高太傅的得意门生,赵煜。这段时日在贤理阁整理古籍。”
“那敢情好,他无婚约也无情人,再过几年平步青云,你与他在一起也不算埋没。”
她嗔我一眼,“怎么就到了那份上,早着呢,”她左右看了看,迈着小碎步挤到我身边,耳语道:“今早我不大好,他还在我阁外送来醒香。”
醒香,是一种祛病气的柱香,不算罕见。
赵煜此举,怕是明晃晃的示好。
我有些惊诧,没想到这么快就两情相悦了。
“这怎么好,也不怕唐突了你。”进展太过顺利,我反倒不安起来。
“不是他亲自来,是唤了家中女眷前来相送。”
“他倒是滴水不漏。”我依旧不满道。
她搡了搡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自然不如你好。”
“哎呀……”她笑着埋在我肩头,半恼半笑:“整个宫里,就你总把我当宝贝。”
整个宫里,就你值得我宝贝。
小九有自己的疆场,我有自己的囹圄,而你,应当有最完满的结局。
我咽下这些矫情话,懒散道:“知道了,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点头如捣蒜,高兴极了。
我拂开她散下的鬓角,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
春心萌动,原来是这般动人。
……
十日后,弈国使者离京。
我与那人萍水相逢,没有再偶然碰见过。
又过了三日,小九离京,随东大营开拔西北。
我与七姐立在墙头,她泣不成声,小九昨日已来道过别,自然不可能再离队。
于是昨日开始七姐就以泪洗面,小九身上的甲胄未褪尽,压下了他的单薄气,显出几分庄严来。
他狠狠地抱了抱七姐,任她的眼泪顺着铁甲流进里衣,打湿了肩头,平日里他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此刻也被七姐哭软了心肠,轻声哄道:“放心吧七姐,我会满载而归的。”
待七姐情绪稳定后,他才放开她,要来抱我。
我伸手挡住,努力做到面不改色,与他两两相对:“高君衡,我只要你活着回来,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神色无奈:“小十三,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真的吗?那你能跟我保证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吗?”
“好,”他展颜一笑,不似敷衍:“我保证。”
大军浩浩荡荡,在主城外蜿蜒而去。
这条黑色的丝带连着千万人的血肉,而有些人注定回不来。
我向苍天祈求,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