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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不知沉浮了多久,我像是泡在水里,四肢百骸都快泡烂了,才慌张往水面探去。

      “飞衡!飞衡!”

      是谁在唤我?

      “高飞衡!小十三呜呜呜你快点醒醒,不然就要被太医扎针了……”

      是小七的声音。

      我的眼皮重极了,仿佛有千钧之力压住,要我睁不开眼。

      “七姐……”我努力呢喃出声,我的手被握住,握着我的那只手好生冰凉,冻得我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一条缝。

      “小九小九,你看,她有动静了!”

      小七雀跃的声音灌入耳中,我依旧睁不开眼,心中却重重一坠。

      我有多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也好,黄粱一梦,圆我依依故人情。

      眼角的泪被人拭去,朝思暮想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哭不哭,小十三别怕,我藏了好多蜜饯,等你喝药的时候我支开他们,悄悄给你留……”

      我自幼体弱,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每回喝太医开的汤药都要苦得泪流满面,皇后娘娘说我尚在换牙,蜜饯不得多吃,于是每每扣除我的蜜饯,到最后竟是一颗不留。

      七姐见我苦得恨不得投生,每次吃药时就守在我身边,悄悄给我喂蜜饯。

      后来还是被皇后发现了,罚了她一个月的祛病汤。

      谁知她喝了那苦哈哈的汤药后,更坚定了要给我送蜜饯。

      “这么苦的东西,根本不是人喝的,娘娘一点也不明察秋毫!”

      我在回忆中展颜,纵然看不真切,我也足矣了。

      ……

      秋满香的帐顶,清苦的炉中香,我咳呛一声,睡在地上的丫鬟翻身而起,睡眼朦胧地和我对视。

      “你是……福荣?”

      福荣是自小陪我长大的丫鬟,长我四岁,后来她到了年纪,我放她出宫,听说后来嫁了人生有一子,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她在我十四岁那年离开。

      “公主!你醒了!”她喜形于色,匆忙去取了温水。

      我喝了一口,喉中干涩好了不少,不似含着沙说话。

      此情此景,我却不知作何反应,窗外天微微亮,偶尔能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福荣挽了挽我的鬓角,像看自家姊妹那般叹了口气,“那月茹郡主素来不喜欢你,你离她远些便是,何必陪她走一遭,自己还跌入湖中,险些丧命。过几日弈国使者便要进宫,你免不得要出席,如此一来……”

      什么?

      我抬起头,惊愕地望向她。

      月茹郡主,坠湖,险些丧命……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遭。

      她见我扶住头,面色痛苦,慌张道:“怎么了这是?可是没好全,公主稍等,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我没拦她,也拦不住,因为我确实头疼欲裂——决云宫的火光历历在目,我跌在移秋怀中,怅惘地看着白茫茫的天空,无喜无悲。

      太医身后跟着小七小九和皇后,一帮人胡乱涌进来,在我这小小的拾福轩窝成一团。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嘴里慢半拍地回答着太医的问题。

      七姐把手帕攥得死紧,冲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小九腰上还别着他自己绣的老虎仔,丑得憨态可掬。

      他倒是心宽,觉得我肯定好得差不多了,朝我挤眉弄眼,大意是要带我去数宫里有多少可以低来低去的狗洞。

      再见皇后,她的端庄中似乎还有没来得及消磨的青涩,我以前从没发现,她的那双眼睛,不是久居宫中的妇人会有的。

      明亮,锐利,更有一种野性,藏在她的断眉之下。

      她冷着脸,不如说是木着脸,眉间却忍不住攒起,问太医我究竟如何。

      “公主此番高热连日不褪,底子本就轻薄,多伤心肺,须得多多静养。”

      “小十三……你怎么了?”

      七姐在我大雨如瀑的眼泪中愣怔,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又停下来,面色不忍地看太医在我身上施针。

      “你、你别怕,不看就不痛了!”

      她虚张声势地一吼,似乎是在为我壮胆,但我却哭得更厉害。

      从一开始的抿着嘴流泪,到后来咧嘴大哭,恨不能把房顶掀了。

      皇后的眉间沟壑越来越深,蹙到后来,她偏开头笑了。

      带着七分好笑三分无奈,摆摆手道:“好了,今日她哭成就这样,就先不施针了,待她好些再说吧。”

      太医诺诺称是,拎着药箱出门和福荣交待药方去了。

      皇后上前抱住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我背后,敷衍哄道:“不哭不哭,好了,不扎针了。”

      七姐见我哭得悲伤,很快就泪水涟涟,扑过来抱住我哇哇大哭。

      皇后懵了神,看不懂这一个两个的是什么路数,身后的衣角还被拽了拽。

      她茫然地转过头,见九皇子一言难尽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妹二人,被哭得肃然起敬,悄声问她:“娘娘,儿臣要不要哭啊?”

      皇后:“……别了吧。”

      我很想笑,但一想到梦中种种,我就哭得喘不上气。

      一朝故人尽,余生空茫然。

      我再也不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我了。

      -------

      七姐这几日都在拾福轩中陪我,我们抵足而眠,她以为我是大病初愈,缠她缠得紧。

      小九不明所以,被小七勒令每天都要带着好玩的来找我。

      我的心绪不似前几日那般大起大落,很有几分劫后余生。我拉着七姐的手绕着拾福轩打转,虽已立夏,但今年比往年相比都更冷些,回暖看样子还有大半个月。

      紧了紧大氅,我想将梦中所感都告诉七姐,有关她和赵煜,有关小九,有关和亲,有关我……

      “你别怕,娘娘已经将这事告诉父皇了,月茹因为这事被罚抄经又禁足,哼!我迟早揍她一顿!”

      她一抹鼻子,牛气冲天道。

      我张了张嘴,无奈一笑,还是什么都没说。

      庸人自扰,一场噩梦罢了,何必再拿来吓她。

      “咦,你此处怎么落了疤,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与我说?”

      她扒拉着我的虎口,细细摩挲着那处疤痕。

      我不经意道:“无事,不小心打碎了……”

      话音戛然而止,她抬眼等我说下去,我却顾不上,匆匆张开十指去确认……右手被瓷片划过的地方倒没有落疤,只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我的后背被冷汗浸湿。

      绝望感铺天盖地,我浑身颤抖,十指抻得痉挛……来不及安抚被我吓到的七姐,腿一软坐在青石板上。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全都是真的,这里是哪里?我是死了还是活着?小七呢?

      我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狠狠抱住,她的呼吸撒在我的后颈,眼泪不声不响地砸下来:“没、没事的,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太医。”

      “七姐……”我死死抱着她,有一种在她身上汲取温度的错觉,“……你不要再离开,我不会再让你们离开我了。”

      她屏住哭声,努力端起姐姐的模样:“好,高川衡哪里也不去,就陪着十三。”

      我看着不远处的月季,花瓣尖泛着淡淡的粉,清新得令人向往。

      那日我没留七姐在拾福轩,她一步三回头,“真的吗?不需要我陪吗?你若是害噩梦了怎么办?”

      我笑了笑,一副病容估计也灿烂不到哪去,索性收了笑,“不妨事的七姐,你且安心回去吧。”

      她又拉着我说了好些体己话,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我彻底卸下脸上的表情,取过一早令福荣备下的纸笔。

      高飞衡,锦安二十六年,年十三。

      高川衡,年十六,锦安二十六年遇赵煜,锦安三十一年和亲。

      高君衡,年十五,锦安二十六年进东大营,二十九年殉国。

      心被狠狠揪起,攥住桌角的指甲劈开,我缓了缓神,重新凝神。

      小九进东大营的事是一早定好的,我无法插手,只是……和弈国这场仗是非打不可吗?这其中可有转圜的余地?

      赵煜……赵煜若不经高太傅一役,可否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若是七姐能与他两情相悦,定下婚约,或许就不用去和亲了……

      我写写画画许多,最后焚于烛火,脑中盘旋着各种念头睡去。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瓷实,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七姐与小九早在院中用过早膳,三皇子竟然也在,说笑声不时传来。

      我被福荣包扎实后才推门而出,三人齐齐看我,三哥笑道:“这几日忙着使者来朝的事,没顾上来看你,身子可有好些?”

      残存的睡意在“使者”二字中烟消云散,我向前两步:“使者?弈国使者?”

      三哥向来不喜我们过问朝事,面上的笑意淡了淡,看上去依旧是君子端方:“是,怎么了?”

      我收起急切的神色,摇摇头天真道:“无事,想着朝中一忙,就更见不到三哥了。”

      他重新挽起笑,拍了拍我的头:“可是长高了些?”

      七姐鼓着腮帮子控诉道:“别看小十三身子不好,但长得比我还快。”

      此话不假,再过几年,我的身量就要比七姐高了。

      “那便好,你们都省心些,少让皇后操心。”

      与小九有些孩子气的长相不同,三哥无论说话做事,都给人一种滴水不漏的周到感。他的眼睛是光照不进的深井,无论眼角再怎么弯起,眼底都不起一丝波澜。

      日光落在他眼角眉梢,衬得他越发俊朗。三哥比我们大不少,如今应是成家有嗣,可他府中无妻无妾,更别说子嗣了。

      如此说来,他与皇后倒是年纪相仿。

      在我不愿回顾的噩耗的最后,他登基为皇,太上皇的皇后依旧是他的皇后。

      我一度惊诧,不知从何究起。

      如今再看,仿佛那才是顺理成章。

      闲话几许,福荣把午膳端上桌,三哥没留下,我与七姐和小九热热闹闹地吃了饭。

      “对了小九,你什么时候去东大营?”

      他白长我两岁,看上去总是不太聪明,“两个月后吧,还是三个月?”

      我更加忧心忡忡了。

      用完膳后,我借口要午睡,把他们打发了。

      “你不是才睡醒吗?怎么又要睡?”小九不解道。

      七姐拽了他一把:“小十三大病初愈,养身子就是要睡觉,你别在这儿裹乱。”

      我没压住笑意,等他们走远了,才重新拉开门。

      睡是睡不着的,我要去会一会赵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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