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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识程琴 程琴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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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竹趴在马上,心跳得很快。毕竟是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马,她偷偷地摸了两把。
马被养得极好,毛发油光发亮,身躯健壮,气质沉稳,如它的主人一般沉静。
“……你……如何称呼?”映竹偏了偏头,轻声问道。
“程琴。”顿了顿,她又补充,“字曲和。”
缓缓走了很久,在被程琴用药强续上的精神气消耗殆尽时,她突然开口命令道:“将人扶下马,去请医师。”
映竹这才注意到,所停下的地方是座山间别院,门口立了两位侍卫,闻言应声,紧接着一名侍女轻快地从门后走出来搀扶映竹,几人安安静静,配合井然有序,行事训练有素。
她无力再去辨认高挂的牌匾,只是最后看了眼程琴。
程琴没有看她,亲自牵着马往马厩去。
秋日的萧瑟止步于院外,小院当真雅致闲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座院落十分标准,是显末雍初常见的房屋样式,前堂后室,两侧厢房,有曲径通幽,漏窗裁影,游廊转角小亭隐约,移步换景,美轮美奂。
深秋已至,院中仍盛放着艳丽的夏花,被人精致打理。
程琴很少在家,但院子里有很多女孩子,这段日子映竹全凭她们照顾。
她们大多是程琴在此处救下的女孩,其中因家中无力养育而放弃驱赶的女孩占了大多数。在外生活不下去,索性留在院中受程琴的庇护,做院里的女工,尽力替恩人减轻负担。
还有一些原本就是来讨生活打工的女工——请得起女工,看来院主人非富即贵。
“啊……那程姑娘是什么身份啊……”映竹初见程琴时,她身着朴素,还以为是个浪迹天涯的随性侠客,谁知身份这般富贵。
程姓吗?
映竹不由得想到了程策,雍朝的开国皇帝程策。不怪她想象力天马行空,这其实是老毛病,从小她就爱指着别人的姓氏为其瞎认祖宗,同姓有什么出名的人就是谁的后代。
正巧程琴与程策在同一时代,难免让人遐想。
“不知呢,程姑娘从未提及,她总是出门在外,好不容易见一面,她话又少……”
这话也是,除去她缠绵病榻的二十余日,现在她终于能在院中闲逛,可都眼巴巴等了三日,也不见程琴露面。
日子这样过着,看着与世隔绝的美景,竟让映竹有种找到心灵安身之处的错觉。每日早晨都见她们或是练剑,或是举重,动作不算标准,但很有精神气。一问,原来是程琴曾教过的几式招数,让她们在危机关头能有个保命的手段。
这简直是世外桃源。
映竹没想到在一千七百余年前,竟有这样震撼的女性力量,精神境界超越千年,比很多现代人的思想都先进。
而史书上只字未提,真如一场旁人难寻难探难知难见的世外仙境。
好巧不巧,傍晚时分程琴回来了。
女孩子们都围着程琴叽叽喳喳扯着家常。
待程琴在凉亭石桌铺上画布,众人才各自忙去。
这时映竹凑了上去。
程琴未动笔,而是挑眉看映竹。
映竹煞有其事“哇”了一声,问道:“是我打扰了吗?你想画什么?如果想画人物像的话,或许我可以当你的模特——呃不对,就是……就是参考物……?保证一动不动的,让你心无旁骛,随心所欲画个够。”
“不打扰,其实也不想画,只是展开画布让她们留我一席清净。”程琴看映竹的眼神加了一分戏谑,似是无声控诉她的健谈,“抱歉,我只画山水名胜,鸟兽草木,不画人。”
真的是个很有特性的画师呢。
映竹刻意忽略程琴的言外之意,呶呶不休接着与其攀谈:“高山流水,琴声沉沉,曲高和寡,伯牙绝弦。好美的名和字,是出自这个典故吗?”
她卖弄学识的一番话下来,程琴的眼神都认真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正是。”
“姑娘芳龄几何?”
“二十有二。”
看她这么沉稳持重的样子,还以为至少二十六七了,没想到只比自己大一岁?
“好巧,我二十一。”
程琴闻言,突然想起这么久都没问她名字,罕见地主动开口:“请问姑娘姓甚名谁?见姑娘谈吐不凡,在下心生敬意。”
映竹眨眨眼,欸……?所以说读书真的很有用,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了吗?她不太听得懂别人话里的好坏,若是程琴这番话是嘲讽她装——保险起见,映竹顿时话匣子闭上,老实道:“姓郑,名映竹。”
攻守易势,变成程琴来盘问:“‘映竹’……是哪两个字?姑娘能否写下?”
映竹工整写下二字,程琴默念一遍,道:“可是取自‘映云屏竹里风生’的‘映竹’二字?”
“可以是。”
程琴笑了几声:“‘可以是’?在下学疏才浅,姑娘不妨说说它原本出处?”
这下映竹彻底沉默,陷入短暂的思考……这名字很有来头,是她母父很用心取来的。母父不算很有文化,为了给女儿起名字翻遍字典,最后在某本古诗词鉴赏的书籍里一眼相中了那句诗——“雪映岩缘竹,香侵泛水苔”。
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是哪里都特别好。他们想自己的女儿以后能像竹子一样百折不挠,韧性十足,无论什么挫折,但凡一场春雨落下,那哗啦啦的笋子立刻冒出尖来,磅礴的生命力比一切精美的修饰词都感人。
可是她真的如那潇潇洒洒的青竹一般坚韧不拔了吗?分明在不久前,她一意孤行,执意往林深处走,待到静坐水畔时,若是没有程琴相救,她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她没有像所期待的那样拼命活着。
许是映竹沉默了太久,程琴便失了兴趣,重新挑起画笔琢磨如何构图。
“雪映岩缘竹,香侵泛水苔。”映竹笑眯眯道,“刚才一下子忘啦,毕竟是句不常见的诗。”
这个时候还不流行五言律诗,确实是少见。程琴应了一声,问:“是被家人抛弃了吗?”
话题跨度太大,映竹没反应过来:“啊?”
“是家里无力承担养育重任,于是将你赶走了吗?”程琴很小心地瞥了一眼,“……看着,也不像。那是家道中落,还是离家出走呢?”
映竹直觉程琴是个可靠的人,因此不加修饰,隐去自己真实来历,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强调自己是自愿离开,而不是同伴驱赶。
程琴听罢,只长长叹了口气,问映竹愿不愿意留下来。
程琴此人,初见是冷冰冰的,再见是矜持的,可是一旦说上话才发现她谦冲自牧,穆如清风,端方持重。
留下来是很好的选择,也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所以程琴一般不会问这句话,但这次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嘴,因为她觉得映竹不会留下。
“啊……不好说。”映竹拍着胸脯顺了口气,“我与人有个约定,总得去跟他见一面让他知道我活着,到时候再回来也说不定。不过决定性因素是我的身体,在这个年代跋山涉水可不是小事呢。
“话说……程姑娘你是什么身份呀?能在这么乱的时代维持一处的稳定,叫别人不敢来打搅……”
程琴垂眸,但笑不语,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程……策……?”
映竹试探着吐出一个名字。
程琴看她,眼中笑意阑珊,方才的温吞生出寒意。
“哦?郑姑娘知道的不少啊。”
映竹缩了缩脖子,她就不应该好奇。
“原本对郑姑娘漏洞百出的说辞不以为意,可现在在下有点好奇了呢。”程琴轻轻拉着映竹凑近打量,“你说你重伤失忆,还说你幸遇善人,说的出姓甚名谁,也会引经据典,满腹经纶但出身贫苦,样貌姣好还身强力壮……啊,真是十全十美的好人物。”
这就是说谎不打草稿的下场。
映竹讪讪。
“呃,这个我……能解释……”
“还是说实话吧。”程琴收起寒气逼人的气势,温柔地笑笑,“或许我能因为你的诚实饶你一命呢?”
她要杀了自己。
映竹意识到。
第一次被以性命要挟,映竹大脑宕机了。
她忽然清晰地认知到,面前这个上一秒还能平等地聊天,而下一秒就能用拥有的权力威压的女人,是真的能杀了她。这里的法律能保护到她吗?
她暗暗扯着被按住的衣摆,也瞬间明白程琴和程策确实是有关系的。
她没有一开始就交代自己穿越的身份只是因为怕对方不相信,于是一劳永逸扯了个谎,谁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
“嗯?说呀。”程琴或许是怕自己吓到映竹,于是笑得更温柔,却有一股阴恻恻。
“我说是说但是我就算说真话你也不会信啊我所以才撒谎的!”映竹咳了咳,又道,“我是穿越来的。穿越,能理会它的意思吗?简单来说就是我来自很多年后。”
“有点意思。”程琴点点头。
你是拿了霸道王爷狠狠宠的剧本吗?!
映竹疯狂吐槽,嘴上一刻不停。
听完后,程琴迫不及待问了第一个问题:“你那个时候可有我的作品流传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