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茗醉花阴》汝双

2、草木深

　　再次睁开眼时，素衫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她低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女子，眉眼熟悉，正是自己。那女子额头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早已没了气息。

　　原来，她已经死了。但是，是因为什么呢？

　　素衫试着伸出手，想摸摸地上的自己，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她慌了，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空旷的宫殿里飘来飘去。宫殿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画散落，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她看见了李煜。他被两个士兵押着，身上的龙袍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重瞳里没有了往日的忧郁，只剩下空洞和绝望。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往前走。

　　素衫跟着他，飘出宫门。金陵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她看见曾经熟悉的宫女、太监，有的倒在血泊里，有的被士兵拖拽着，哭喊声撕心裂肺。

　　她想起小周后，疯了一样在混乱中寻找。终于，在一处破败的院落里，她看见了小周后。她被几个士兵围在中间，衣裳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依旧倔强。

　　“放开我！”小周后哭喊着，挣扎着，却被一个士兵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素衫冲过去，想保护她，却一次次穿过那些士兵的身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周后被欺凌，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那一刻，素衫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无力。她只是个丫鬟，活着的时候，她保护不了小周后；死了，她依旧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几天后，李煜和小周后被押上了北上的囚车。素衫的魂魄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囚车后面。她看着李煜隔着囚车的栏杆，最后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泪水从重瞳里滚落，“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素衫飘在他身边，听着他的诗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想起那些年，他和小周后在宫里饮酒赋诗，赏花弄月，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北上的路漫长而艰辛。囚车摇摇晃晃，李煜和小周后形容枯槁，受尽了屈辱。素衫一路跟着，看着他们被士兵呵斥，看着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看着小周后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到了汴京，他们被囚禁在一座偏僻的宅院里。宋太祖没有杀他们，却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李煜成了“违命侯”，一个听起来就无比讽刺的爵位。他终日闭门不出，要么对着墙壁发呆，要么就提笔写诗，字里行间全是亡国之痛和思乡之情。

　　小周后的日子更不好过。宋太宗继位后，常常以各种名义召她入宫，每次回来，她都哭得撕心裂肺，对李煜又打又骂，骂他无能，骂他保护不了自己。李煜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任由她打骂，然后转过身，继续写诗。

　　素衫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恨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恨这个冰冷的王朝，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只能日复一日地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他们的生命一点点被消磨。

　　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是李煜的生日。他让下人备了些酒，和小周后相对而坐。没有歌舞，没有欢笑，只有沉默和眼泪。

　　“娥皇，”李煜举起酒杯，声音哽咽，“今日，就让我们最后喝一杯吧。”

　　小周后没有接酒杯，只是哭着说：“臣妾并非姐姐……陛下，我们还能回金陵吗？”

　　李煜苦笑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李煜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让下人唱出来，自己则跟着节拍，低声和着。歌声凄婉，闻者落泪。

　　素衫飘在窗外，听着那歌声，看着屋内那对苦命的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这首诗，或许会成为压垮李煜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没过几天，宋太宗便派人送来了一杯毒酒。

　　李煜接过高脚金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脸上异常平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那里，小周后正在昏睡。他笑了笑，将毒酒一饮而尽。

　　毒性发作得很快，李煜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重瞳里充满了痛苦，却也带着一丝解脱。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仿佛看到了金陵的春色，看到了当年和小周后共度的美好时光。

　　“娥皇……我来了……”他喃喃地说着，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素衫飘到他身边，看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心里一片空白。她跟着他，从金陵到汴京，看了他三年的痛苦和挣扎，如今，他终于解脱了。可她，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煜死后不久，小周后也郁郁而终。

　　素衫看着小周后咽下最后一口气，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也随着她一起死去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宅院里，看着阳光一点点照进来，又一点点暗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成了一个没有归宿的游魂。

　　日子一天天过去，汴京的景象渐渐变了。宋太宗励精图治，国家日益强盛，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

　　素衫依旧在这座城市里飘荡。她看着新建的宫殿拔地而起，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看着孩子们在街头嬉笑打闹。这繁华，是她在南唐从未见过的。可这繁华，却也带着一种冰冷的陌生感，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她常常会想起李煜和小周后，想起金陵城的雨，想起宫里的玉兰。那些记忆像褪色的旧画，模糊不清，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刺痛她的心。

　　有一天，她飘到了皇宫附近，听见几个侍卫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先帝和当今圣上，在禁苑里喝酒，然后就……”

　　“嘘！小声点！那可是‘杯弓斧影’，不能乱说的！”

　　素衫的心猛地一跳。她飘进皇宫，想一探究竟。禁苑里一片肃静，地上似乎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她看见几个太监在匆匆忙忙地打扫，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几天后，宋太祖驾崩的消息传遍了汴京，宋太宗继位。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太祖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宗下了毒手。

　　素衫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即便是这样繁华的王朝，也藏着这样的阴谋和杀戮。帝王之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

　　李煜的悲剧，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无能，更是因为生在了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位置。

　　从那以后，素衫开始有意识地去看，去听。她飘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看官员们如何处理政务，看商人们如何买卖交易，看工匠们如何打造器物，看书生们如何寒窗苦读。

　　她看到了宋代的科举制度，看到那些出身贫寒的书生，通过十年苦读，一朝及第，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看到了宋代的商业繁荣，海外的香料、丝绸、瓷器源源不断地运到汴京，再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她看到了宋代的文化昌盛，文人墨客们聚集在一起，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留下了无数传世佳作。

　　她渐渐发现，这个朝代，和南唐是如此不同。南唐有金陵的风雅，却少了这份开阔和大气。这里的人，似乎更有活力，更有追求。他们不像李煜那样，困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是努力地去创造，去改变。

　　有一次，她在酒楼里，听见说书人在讲游侠的故事。

　　“话说那游侠张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那恶霸打得落花流水……”

　　“还有那女侠李四，轻功了得，夜探王府，盗出贪官污吏的罪证，为民除害……”

　　素衫听得入了迷。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他们不受束缚，自由自在，凭着一身武艺，行侠仗义，活得那样恣意张扬。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作为素素，她是个孤女，卑微渺小；作为素衫，她是个丫鬟，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她从未有过自己的想法，从未有过自己的追求。她就像一件没有灵魂的衣裳，被别人穿在身上，随意丢弃。

　　如果……如果有来生，她想做一个游侠。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想象着自己穿着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走在江湖路上。看大漠孤烟，看江南杏花，遇着不公便管一管，遇着知己便痛饮一场。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不必再受别人的束缚，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素衫心里的执念，似乎也随着这繁华的景象，一点点淡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她开始享受这种飘荡的自由，享受这种看着人间百态的乐趣。

　　她看着汴京的城墙越来越高，看着汴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多，看着这座城市，像一朵盛开的花，越来越繁盛。

　　端拱二年的春天，汴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绿，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素衫飘在虹桥上，看着桥下往来的船只，听着桥上商贩的吆喝，心里一片平静。

　　她想起了李煜，想起了小周后，想起了金陵的雨，想起了宫里的玉兰。那些记忆依旧清晰，却不再让她感到痛苦。它们就像陈年的酒，虽然带着些微的涩，却也多了几分醇厚的回味。

　　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素衫。李煜说，这两个字添了几分安稳。可她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安稳，不是困在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