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都付笑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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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唐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
素衫跪在小周后寝殿的青砖上，指尖捏着一方素白的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未开的玉兰。雨丝敲打着窗棂，像谁在低声絮语，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得胸腔发疼。
“素素，”小周后的声音从镜前传来，软绵如江南的春水，“你看这支金步摇，衬不衬新做的那件碧色罗裙？”
素衫忙抬头，见小周后正对着菱花镜，指尖拈着一支累丝嵌珠的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自去年宋军兵临城下，这倦意便一日重过一日，像宣纸上晕开的墨，渐渐染了满纸。
“娘娘穿什么都好看。”素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她本就不善言辞，入宫三年，每日做的不过是洒扫、研墨、伺候小周后梳妆这些琐事。宫里的人都说她木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只有素衫自己知道，她只是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更怕这看似安稳的日子，哪一天就碎了。
小周后轻轻“嗤”了一声，将步摇插回鬓间，转身看向素衫。她的目光落在素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上，眉头微蹙：“你这衣裳，又旧了。库房里还有些素色的绫罗，去取一匹来，让裁缝给你做件新的。”
素衫慌忙摆手：“谢娘娘恩典，只是奴婢穿着旧衣惯了，新衣裳……奴婢不配。”
“什么配不配的。”小周后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指尖微凉，“你跟着我，总不能太寒酸。再说，你这般爱穿素衣，倒让我想起从前在金陵城外，看见的那些山野村姑，虽朴素，却有股子自在的劲儿。”
素衫的脸腾地红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这副模样，竟能让小周后想起那样的光景。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女，若不是三年前被选入宫，恐怕早已饿死在街头。小周后待她好，她便要拼尽全力报答，哪怕只是守在这方寸之地，做个沉默的影子。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素衫忙低下头，跟着小周后一起跪迎。头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偷偷抬眼，看见一双云纹锦靴停在面前。顺着靴子往上看，是明黄色的龙袍，再往上，便是那张传闻中有着重瞳的脸。
李煜的眼睛确实与常人不同，瞳仁仿佛是重叠的，望过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深邃。可素衫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像雨天里的湖，沉沉的，泛着冷光。
“娥皇，”李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睡得好么？”他总是这样，私下里仍叫着小周后姐姐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小周后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不好，总想着城外的事，睡不着。”
李煜的脸色暗了暗，叹了口气：“别想了，有朕在。”可他说这话时，语气却没什么底气。素衫低着头，能看见他握着小周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素衫身上，眉头微挑：“这丫鬟，倒是生得干净。”
小周后笑道：“她叫素素，性子闷，却很忠心。”
李煜点点头，目光在素衫那件素色旧衣上停了停：“既是忠心，便别委屈了她。以后就叫‘素衫’吧，既合她的喜好，也添几分安稳。”
素衫愣住了。她从未想过，陛下竟会亲自为她改名。“素衫”，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慌忙磕头：“谢陛下赐名。”
李煜没再看她，牵着小周后的手走向内殿，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素衫听不清，只听见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宫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淹没。
那天之后，她便成了素衫。小周后果然让人给她做了新衣裳，是上好的素色杭绸，穿在身上轻软舒适。可素衫却总觉得不自在，仿佛这衣裳不是自己的，随时会被收回去。她依旧穿着那件旧襦裙，将新衣裳仔细叠好，藏在箱子最底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的战报越来越频繁，宫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李煜依旧每日吟诗作赋，只是笔下的句子，多了几分萧瑟。他会在深夜里独自站在露台，望着城外的方向，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重瞳里的忧郁，浓得化不开。
素衫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是偶尔，她会看着李煜的背影发呆。她不懂朝政，也不懂战争，只知道这位皇帝，似乎并不适合坐在那张龙椅上。他本该是个流连于山水间的诗人，而不是困在这深宫高墙里的君主。
那年冬天，宋军终于攻破了金陵城。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哭嚎声此起彼伏。素衫紧紧跟在小周后身边，浑身发抖。小周后却异常平静，她坐在镜前，慢慢卸去头上的钗环，换上一件素色的衣裳，就像寻常日子里要去赴一场闲宴。
“素衫，”她转过身，看着素衫，眼神温柔，“你走吧。趁现在还乱，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素衫猛地摇头，眼泪涌了上来：“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娘娘。”
小周后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傻孩子，跟着我，没有好下场的。记住，以后别再做丫鬟了，找个安稳的人家，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生。”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支小巧的银簪，塞到素衫手里：“这个，你拿着，或许能换些盘缠。”
素衫握着那支冰凉的银簪，手指抖得厉害。她想再说些什么，殿门却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宋军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粗暴地将小周后架了起来。
“娘娘！”素衫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她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小周后被强行拖走，小周后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怜悯，一丝不舍。
那一刻，素衫的心，碎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一样追出去，却被更多的士兵拦住。混乱中，她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狠狠撞在墙角的石柱上。眼前一黑，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前。有些大唐遗民，还不知道改朝换代了。
长江滚滚东逝水……
乱世之中，何来安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都付笑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