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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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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庙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人语。
“这鬼天气!别说什么仙岛了,连片像样的云都没见着!”一个娇纵尖锐的少年声音抱怨着,带着随从闯了进来。
两个随从一高一矮,穿着相近的褐衣,垂首站着,一声不吭。高的那个背脊绷得笔直,矮的那个肩膀微微缩着。
阳逍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目光飞快扫过庙内。挑剔又嫌恶的目光刮过逢期三人。
“哪来的叫花子?”他声音陡然拔高,“还带着个拖油瓶,脏兮兮的,滚远点!这地方也是你们能占的?”
见三人没有回应,阳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晦气!”满脸厌弃,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但到底没再逼近,只是甩袖转身,朝着随从呵斥:“愣着干什么?没看见爷饿了?摆饭!”
高瘦随从连忙应声,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利索地取出小巧的玉壶、晶莹的杯盏、还有几碟颜色鲜亮、香气隐隐的糕饼肉脯,甚至还有一小坛泥封的酒,在一张临时铺开的锦缎上摆开。这景象与破庙的衰败格格不入,仿佛将一片奢靡的碎片强行嵌入了废墟。
阳三公子一屁股坐在锦缎上,拎起酒壶就直接灌了一口。他修炼不精,远做不到像他母亲阳夫人和兄姐一样,仅凭灵石和丹药便可维系生机,口腹之欲、声色之娱,他向来不忌。此刻闻着酒香,看着吃食,再想到自己为了抢在兄长前头找到“莱洲”邀功,急匆匆离家,连个贴心解闷的侍妾都没带,更是气闷,喝酒的动作越发粗鲁。
逢期怀里的逢满动了动,小脑袋试图从哥哥肩头转过来,小巧的鼻翼像警觉的小动物般微微翕动。逢期赶紧从包裹里给她拿出粮饼,逢满接过去就专心致志的啃了起来。但眼睛还是会时不时地悄悄抬起,飞快地瞥一眼不远处锦缎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美食。
逢期看着她乖巧又可怜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莫九目光在逢满认真啃饼子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瞬,伸手去摸,被逢满躲开了。
而正在大快朵颐的阳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醉眼朦胧地瞥过来,看到逢满啃干粮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故意拿起一块晶莹的粉糕,在逢满视线可及的方向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自己嘴里,咀嚼得啧啧有声,脸上满是恶劣的戏谑。
逢期猛地低下头,将妹妹的小脸轻轻按回自己颈窝,不让她再看。
阳三几杯烈酒下肚,脸上已浮起醺然的红晕,眼神也飘忽起来。他百无聊赖地四下扫视,目光最终落在了带了斗篷的莫九身上。
“喂!”他抬高声音,带着酒意朝莫九喊道,“那边那个!装什么死?过来,给爷请个安,磕个头,爷赏你口好吃的!”他晃了晃手里一块油亮的肉脯,语气轻佻。
逢期:“他身体不适。”
阳三觉得被无视,脸上挂不住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越过逢期的阻拦向莫九走去,“耳朵聋了?爷跟你说话呢!”
他一把抓住那件破烂斗篷的边缘,猛地向下一拽!
斗篷滑落。
阴影中的少年被迫抬起了头。
火光映亮了一张脸。
阳三的动作瞬间僵住,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他见过美人,家中侍妾环肥燕瘦,外面也曾流连花丛,甚至出于猎奇试过清秀的小倌,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并非那种精致无瑕的雕琢之美,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清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像是用最淡的墨细心描画过,此刻因为惊愕和未干的泪痕(也或许是那倒霉的黑雨),眼眶微红,长睫濡湿,那双抬起的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湿润润的。看过来时竟有种莫名摄人心魄的意味。
阳三喉结滚动了一下。暴戾被另一种更熟悉的、掺杂着欲念的兴味取代。他松开手,甚至还假模假式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放软了些,却更让人不适:“哟,原来是个……美人。得罪了。”他嘴上说着得罪,目光却像黏腻的刷子,在少年脸上身上来回扫视,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摇晃着,心满意足似地走回自己的铺盖。
庙里一时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阳三那边偶尔传来的杯盏轻碰和咀嚼声,以及逢满在睡梦中细微的、不安的哼唧。
不知过了多久。
“啊——!!我的脸!”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然撕裂了庙里沉闷的空气!
逢期被惊得瞬间坐起,睡着的逢满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只见阳三捂着脸从铺盖上滚倒在地,身体蜷缩如虾,双腿胡乱蹬踹,鲜血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前襟。
“公子!”两个随从大惊失色,慌忙扑过去。高瘦的那个掌心腾起一团不甚稳定的昏黄光焰,照亮了那片狼藉。
矮胖的那个则试图去掰阳三的手,声音发颤:“公子,让小的看看伤处!”
“滚开!疼!我的眼睛!杀了……给我杀了那个小贱种!!”阳三嘶吼着,声音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变调,他勉强睁开未被伤及的那只眼睛,里面布满血丝和疯狂的杀意,死死瞪向偏房的方向。
火光摇曳中,只见阳三脸上赫然是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势伤口平整异常,仿佛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豆腐,从左额角斜划而下,经过鼻梁,一直到右侧脸颊,几乎将他半张脸撕开。尤其右眼眼角处血肉模糊,不知眼球是否受损。
莫九垂着手,指尖涌出纷乱的丝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火光和丝线幽光的映照下,冷得像两泓结了冰的深潭,静静看着地上惨叫的阳三,并无半分惧色。
庙内的空气如即将断裂的弓弦。“小畜生!你竟敢伤我家公子!”高瘦随从目眦欲裂,厉喝一声,掐诀的手掌光芒大盛,一股带着土石腥气的灵力波动凝聚,眼看就要轰向偏房少年。
“等等!”矮胖随从却猛地拉住同伴,声音急促,“先救公子!伤在脸上,若毁了根基或伤了灵识,你我都担待不起!”他更冷静些,立刻从怀中掏出数瓶丹药和灵膏,手忙脚乱地要往阳三脸上敷。
“滚开!先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阳三却像疯了一样推开随从,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是混合了剧痛、耻辱和滔天怒火的疯狂。他从小要风得风,何曾吃过这种亏,还是在一个他视为玩物的东西手上!这比脸上的伤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脸上撕裂的疼痛扯得一个趔趄。剧痛和暴怒让他理智尽失,竟不管不顾地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色的符箓,符面灵力躁动,是阳夫人留给他护身的绞杀符。“贱人!给我死——!”
“公子不可!此地狭窄——”高瘦随从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赤红符箓化作数道灼热的火矢,带着尖啸射向偏房少年!火矢所过之处,空气被热浪扭曲,若被击中,非死即残。
逢期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口喊出小心。
却见莫九在火矢及体的瞬间,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侧方滑开半步,同时抬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火矢凌空一抓。
幽蓝色的光丝从他指尖迸发,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上那道火矢,红光迅速黯淡,在蓝丝缠绕下“嗤”地一声,化作几缕青烟和零星火星。
两个随从瞳孔骤缩。徒手化解绞符的攻击?!这绝非寻常手段!
阳三也愣住了,但随即是更深的暴怒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邪术!肯定是未经协灵属批准的邪修!给我拿下他!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阳三脸上那几乎破相的伤,就是他们的催命符。若不将眼前这邪异少年擒杀,回去见了手段酷烈的阳夫人,他们会死的很有新意。
高瘦随从抬手掐诀,地面微震,几根尖锐的石刺猛地从莫九脚下破土而出!矮胖随从则身形如鬼魅般滑步上前,手中短刃闪着淬毒的幽光,直刺莫九腰腹!两人配合默契,一远一近,封死了闪避空间。
莫九闪开石刺,面对贴身而来的毒刃,似乎有些避之不及。他勉力侧身,刀刃擦着他腰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破裂的衣料。
就在矮胖随从一击得手,毒刃回撤,正要趁势再攻的瞬间——
“砰!”
一块坚硬的、带着锋利棱角的石块,用尽了逢期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矮胖随从毫无防护的后脑勺上!砸的位置又准又狠,正是耳后最脆弱的地方。
矮胖随从对这边毫无防备,全身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脸上甚至没来得及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有瞬间扩散的茫然。手中的毒刃“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后脑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死了?还是晕了?逢期不知道,也没时间去确认。他握着沾血的石头,手臂因为用力过猛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颤抖,但随即迅速的继续砸下,胃里一阵翻腾。
没时间恶心或恐惧。
“师弟!”高瘦随从的惊怒吼声传来,石刺的攻击骤然紊乱,法诀一散。
一直处于守势、嘴角已渗出血丝的偏房少年,眼中寒光爆闪!
指尖幽蓝光丝不再只是格挡闪避,而是如毒藤,骤然变得狂暴、迅疾,数道蓝丝拧成一股,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因师弟倒地而分神的高瘦随从!
“噗!”
蓝丝瞬间洞穿了高瘦随从匆忙抬起格挡的手臂,余势未消,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尖端如捕网般散开绞碎了他的喉咙!高瘦随从双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张大了嘴,却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窒息声。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破败的香案上,“哗啦”一声,腐朽的木头塌了半边,尘土飞扬。他试图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抓挠脖子,却徒劳无功,身体顺着残破的香案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阳三刚刚掏出第二张符箓,甚至没来得及注入灵力。
两人距离极近。
阳三看到莫九的眼睛,和那只抬起、指尖蓝光萦绕的手。
“你……你敢!我娘是阳夫人……”最后的威胁卡在喉咙里。
蓝丝一闪而逝。
阳三的瞳孔骤然放大,捂住自己的脖子,银袍被迅速涌出的鲜血浸透。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少年,又缓缓转头,看向还握着染血石块、脸色惨白的逢期,似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这荒山破庙,死在两个蝼蚁手里。
他轰然倒地,步了随从的后尘。
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以及两个幸存者粗重不一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