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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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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影西下，李简晃荡到玉熙楼，掌柜弓腰谄笑一路引他进二楼，虽然他不知此人是谁，但是知晓那个雅厢的人非富即贵。
“有公子已经到了。”掌柜为他撩起帘。
李简点点头，他以为是宋承先到了，然而走进去，烛光下的人也抬眸瞧过来，李简的心瞬间滞了一秒。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目如秋水，气如清梅，面容在烛下如凝脂白璧，脖颈修长而莹润，一身杏色绸绵静坐在那里，让人好似观赏灯下美玉。
李简觉得他很熟悉，可又忍不住认为这是艳俗的搭讪借口，于是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侍从褚云川，他先到的，总应该认识。
褚云川便解释：“这位是宋侍郎请来的客人。”
那位小公子也起身，扶手道：“李相，在下宋清漪，是受堂兄之邀来吃酒。”
堂兄？李简走上前来，细思：“你就是平阳侯的独子，宋氏兄弟中排行七？”
“正是。”
宋氏在大宁也是百年世家，上一代且不论，这一代，宋氏三兄弟，宋承父亲排行老三，是前任礼部尚书，如今退隐，由长子宋承接任礼部侍郎。宋家二子如今任国子监司业，宋家长子承袭爵位，自知宋家已富贵极顶，便不肯让唯一的儿子入仕，即便是满腹才学，也不让儿子参加科考。
那儿子正是眼前光风霁月般的人物，宋清漪。
侍女为李简褪下氅衣，跟着入座，持了杯酒道：“听闻平阳侯一生孤洁避世，亦把明珠一般的儿子藏于冰雪，如今一见宋七郎，果然如传言那般朗艳独世，皎然出尘。”
宋清漪淡淡地看了李简一眼，然后不冷不热地道：“谢李相夸赞。”
……
李简有点郁闷，以他这个身份，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围在中间奉承，目意恭敬也赤裸。若是他赏个笑脸搭句话，那些人必是欣喜涕零，一副马首是瞻，唯命是从的模样。
李简夸赞他人的机会不多，按理说这个人性情清高，也不至于这般冷冰吧！甚至有些无礼了。
李简独饮了一杯酒，算了，看在他是美人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酒杯空落，侍女在后不动声色地给添上，李简便闲看这小厢，侧角小案上摆着一只月白色悬胆瓷瓶，瓶中点缀着一枝寒香的绿萼梅，梅骨初绽，点点清白。烛火摇曳，又薄又暖地照射在梅枝，在窗棂上折射出曲枝横斜的暗影。
天完全暗下来了，李简望向窗外，忽然想起文瑧，此时他在做什么？跟母后商量怎么对付自己？
其实这些日子他已经做到万事不关心，对文瑧也是规规矩矩，甚至避免对他对视，他必然能察觉到，如今只盼着他能早点相信自己的退隐之心。
“我来迟了！”脚步声伴随着歉声，宋承抖着衣摆大步跨了进来，“外面下了点小雨，马车行得慢，两位莫怪莫怪。”
李简瞥见宋承绒帽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水渍，无意识地望了宋清漪一眼，他若戴上帽子会怎样？
“这位是我的堂弟，”宋承摘下绒帽，寻着李简的目光，“怎么样，绝世无双吧！”
李简道：“宋七郎有雪中寒梅之姿，令人见之忘俗。”
宋清漪低眉笑了下。
李简心赞，好看啊！清清澹澹，简直如那枝绿萼梅。但他还是没放过宋承，把酒推过去：“自罚三杯！”
“行行！”宋承爽快，三杯酒下肚，脸色热腾起来：“清漪你也别拘谨，李疏檀这人就喜欢故意装深沉，你也知道他那身份，不装模作样震不住朝堂那帮老东西。”
李简下意识地与宋清漪对视一眼，眸光相撞，仿如烛花噼啪炸响，细小的星火烫到了人，宋清漪迅速挪开目光。
李简寡着脸：“再说我的老底都被你揭完了。”
宋承哈哈大笑：“说起来，清漪几年前还承蒙你——”
“堂兄！”宋清漪打断，举起杯：“我们敬李相一杯吧！李相宵衣旰食，还肯应邀赴宴，是我们的荣幸。”
难得说了这么多字。李简笑道：“岂止，今日我做东，让你堂兄不醉不归。”
宋承道：“怕是难了。”他握着酒杯，抬起食指：“清漪替你结过账了，如今，你欠他一顿。”
这是还要再次引见的意思。可这位美人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能求什么？以宋家的势力，什么是这绝世小公子求不得的？
“那我先谢过宋七郎，”李简举杯朝向宋清漪：“下次定撰备胜筵，静候七公子。”
宋清漪总算有了点笑容，一笑，眉梢便捎上了几分氤氲的红，活色生香似的惹人醉：“李相太客气了。”
“说起这个，”宋承接道：“过几天安王生辰，你打算送什么？”
李简一愣：“我爹前几天好像和我提过，我给忘了。等我回去去库房找找，反正都是陛下赏赐的一些东西，我再转送他皇叔。”
“你……”宋承意味深长地望了李简两眼：“还有一事，最近我听说，老丞相大义灭亲递了道折子，你们还替叔父填了不少贪渎的赃款？又遣散了多名仆从。”
李简点头：“折子我写的，我让我爹递的。”
“疏檀……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若是真有事，你直说，李家与宋家相识相交已有四十来年，交情也算深厚，若是缺财或是缺少什么，我们宋家定会鼎力相助。”
这样的话，让李简不得不为之感动。
上一世，他与宋承割席断交，正是他权势滔天之时，在他风光时宋承不愿结交，在他落难人人避之不及时，宋承却顶着巨大的威压鼎力相救。这一世，还没出什么事，宋承都愿如此关照他。
只是李简一直在想，前世跟着宋承来牢狱探望他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宋清漪？那时他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双目被血水模糊，只能看清人的大致轮廓，按理说，他与宋清漪从无交际。两人有没有见过面，他都不记得。
隐约能记得有一人半掩在宋承身后的人，头戴毡帽，露出半张莹白的小脸，一身狱吏的旧袍，望向他的眼神饱含浓重的湿意和深切的同情，他像是哭过了，或是快哭了。
这是李简对那人唯一的印象了，所以他才叫宋承带年轻的朋友过来，想辨认后答谢，可是实在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
李简又转眸望向宋清漪，他似乎是听了宋承的话，也定定地望着李简，仿佛李简只要说上一句，他也必是倾囊相助，在所不惜。
烈酒过喉，灼得李简眼眶泛红，他举杯道：“人生得此知己足矣，好！若是我缺了酒钱，定赊到思华头上！”
“你！”宋承笑道：“行吧！能为李相付酒钱，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宋清漪悄悄松了肩膀，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简借着酒杯，目光从宋清漪身上移到小架上挂着的绒帽，或许那顶帽子戴在宋清漪头上，他就能分辨。
得想办法把两人灌醉，然后趁机夺过帽子，戴在宋清漪头上。
李简酒量很好，千杯不醉，可是喝完酒后会脸红，人倒是镇定自若的，可他偏偏故意装成醉酒的神态，出了酒楼，李简借机讨来了那个帽子。
宋承见他对一顶帽子爱不释手，觉得好笑：“你若喜欢，你拿去。”
李简还在欣赏这个绒绒的毡帽，余光瞥见宋清漪走近，他反手把帽子扣到了宋清漪头上——
一瞬间，空气凝滞，时间静止，连雨点都停止降落了。
宋承与宋清漪呆滞地看着李简：“你……”
宋清漪僵如石化，这个人离他那样近，呼吸间的酒都渡入了他的鼻息，李简还用那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颚骨，似乎是阻止他的挣扎。
宋承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了：“李、李疏檀，你在干什么？”
李简松了手，一本正经道：“我看清漪穿得单薄，怕他着凉。”
“可那是我的帽子。”
“那又怎样？不是送给我了吗？”
“你……”宋承满眼不可置信：“你怎地变得恁无耻？”
李简哈哈大笑，褚云川把马车赶了过来，李简上车之际，再一次看了一眼仍在僵滞的宋清漪，帽檐宽大，遮住了半张莹玉似的脸，除了眼神不同，轮廓一模一样。
李简挑了帘，对宋清漪绽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声音很温柔，如同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秋雨寒凉，快些回去吧！”
宋清漪望着风雨中的马车，在寒风中缓慢地苏醒过来：“他、他是喝醉了吗？”
宋承也是哭笑不得：“看着不像。”
马车已经淹没在雨雾中，宋清漪还在静静地望着，回想刚才一幕幕，忽然低眉笑了。
宋承见他这般，也放松了心绪，打趣道：“得偿所愿了吧？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
宋清漪伸手接了一滴雨，“他既已经忘记，我又何必攀那个交情。”
“也是，当时我也是腆着脸上门拜访，还是借着他老爷子的门面，不过没想到，他的变化那么大，突然开悟了一样，如今朝堂上，能不开口绝不说一句，万事都不想管的样子……”
两人上了马车，宋承仍茫茫道：“一个手握重权的人真的能舍得放下吗？想不通……以前在朝堂上那么强势，说一不二，能把皇帝都吓哭，现在对谁都温柔了，真的是太奇怪了……”
宋清漪低着眸，完全没听见堂兄自言自语些什么，心里只在想：他为什么非要让我戴帽子？
翌日，宋清漪收到了李简赠送的前朝柳乾仪的《山松孤隐图》，另有一方冰溪砚。砚石精润，紧实细腻，文人之墨宝。
宋清漪收到时，久久愕然不能语，多少儒家文士花重金苦寻的真迹，李简竟然送给了他。
他再三确认，禇云川更是确定地道：“就是送给你宋七郎的，没送错。”
宋清漪立即带着重礼去见宋承，可惜宋承对如今的李简也只能猜个表面，他与李简的关系看似亲近恣意，实则他一直绷着一根弦，一旦李简冷下脸来，他立即得收了玩笑。
毕竟，世家再根深蒂固，也比不上李氏门生满朝实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