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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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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又怎样?小皇帝摆这一出,不就代表他预料到这个结果。
文瑧不敢动,李简便走过来,不敢握他的手臂,只是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文瑧就轻轻一颤。
李简在心里冷哼,这是什么道理,你可以对我随意搂搂抱抱,我却不能动心,更不能碰你一下。
他把文瑧扶到主案,然后往座位上一按,让他老老实实坐下来了。奏折文书在桌面堆积如山,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厌烦。李简顺手拿了一本递给文瑧,然后在他的右侧坐了下来道:“陛下批复,若有不放心的可给臣看看,商酌而定。”
“可是……”文瑧盯着手中的奏折,心里抖了抖,手指颤了颤,一本奏折看了半刻钟,看得李简都打起了瞌睡。
午后的秋光太舒适,这个天气应该去郊野纵马踏花,纵然没有花,也不应该窜在沉闷的书房里。上辈子他就没有看透,一心扑在权力的书案上,结果也死在这里。
“李相……”
李简仰靠在背椅上,困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可又不假装恭敬:“陛下。”
“这奏书,我不知如何批复。”
李简接过奏书,快速扫一眼,第一题就这么难,对于小皇帝来说确实超纲了。
奏书是由北域传来,秋冬狄人来犯,驻守寒州的卢卫有伤在身,正在休养,若是强行上战场怕是有去无回。
这几日举荐的人选,有即将封为贵妃的王氏之父,昭义大将军王韬。这当然是太后主意,她是铁了心打压李简,就如同她选的三个妃嫔,家世清白,与李党无关联,目的就是用来遏制并分解李氏同党的权力。
可那王韬实在是个草包,仅靠一张嘴哄着太后,太后听他吹得天花乱坠,就信以为真,把这个堂兄当成了宝。
李简沉默着,又拿起几本奏书,是李氏同党举荐的人员,这不仅是政务,更是党派之争了。
文瑧不明,小心翼翼地问:“李相觉得,应该选择谁去寒州?”
李简拿起奏书,假装再看一遍……纵然知晓每一件事情的结局走向,哪怕是正确的决定,掌权者也不能轻易下达。因为不知晓这个决定会得罪多少人,牵动多少利益,以后会遭到怎样的清算。毕竟权利变化云谲波诡,一旦落势,每一个决定都将被挑出错处成为证据。
前世李简没给皇帝亲政的机会,直接举荐了姜世安,可惜李简入牢后,就连累了姜世安,被人参劾他向李简行贿。千里迢迢从战场上拉回来受审,可怜的大将军没有死在战场,死在了党派的暗斗中。
而所谓的行贿,不过是猎了两只白狐制成氅衣,那氅衣还被李简献给了皇帝。
这一世,李简虽想明哲保身,但他不能将上万军士交给王韬,否则不得被他全部害死。
李简讲出早已打好的腹稿:“昭义大将军王将军虽有淮北功绩,可异域与中原地区不同,族群不同,狄人擅长骑射,骁勇善战,怕不好对付。且他是你未来的岳丈,臣担心,陛下若此时将他派出北域,那皇妃会不会为父担忧,影响大婚?”
文瑧略微思索,点了点头,然后接着翻看兵部和吏部呈上来的名册,看了半晌,交给李简:“李相觉得这些人中,谁能暂时守住寒州?”
李简凭着记忆,把名单上四个人各自的优势与劣势,任职历程、能力,包括性情家世都给讲了一遍,让皇帝自己选。
文瑧听完,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李相也开始这般跟我讲话了吗?以前你都是直接说出答案。”
李简强行狡辩:“臣这是给陛下分析,陛下成亲之后就要亲政了,现在得学着自行判断并做出决策。”
“可是……”文瑧垂下眼睫:“我确实不懂。”
李简瞥了他一眼:“慢慢就懂了。”
小皇帝重新拿起奏书,左看,右看,拿起,又放下,足足过了小半刻,才指着奏书上的一个名字道:“李相觉得,这个姜世安怎么样?这上面写着姜世安曾任寒州参将,后因性情耿介与上级不和而被调离,李相认为,他可否调回北域,暂替大将军卢卫出征?”
还真是巧了!李简点头:“可行。”
文瑧缓缓笑了,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决策。
“继续。”李简道。
文瑧目光流转,又拿出了一本奏折……一个时辰过去,批复好的奏书不过十来本,左侧书案仍旧堆积如山。皇帝这不会,那不懂,若是真不懂倒也罢了,每次都要装着唯唯诺诺,无知懵懂。
李简忍无可忍,见窗外天色已暗,站起身,从桌案找出他自己写的奏书,展开,铺到皇帝面前,“臣为陛下择了几位贤师,你看看,这是他们的名册,从纵横权术,到文赋诗集,陛下可择几位为师,以后由他们为陛下授业。”
文瑧转过头来,目光仍是幽幽怯怯的:“李相我不要别人,你就是我的贤师,我若是有不懂的,问你就可以了。”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臣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总有谬误才疏之时。”
“李相是不是因为我今天一直问你,”文瑧又开始那一副柔弱的样子:“你嫌我愚笨……”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李简舒了一口气,只得拿出杀手锏,指着奏书:“这位,这位许岚可是崇宁五年隽秀出众的探花郎,他写的《寒江赋》陛下你看过,借景喻情,将一位才华无双的寒士不受重用的气节、风骨,写得伤情苍凉,心生扼惋……”
前世文瑧很喜欢这个许岚,两人经常约见清谈,动辄随行左右。但没过多久李简就发现,两人借着诗集文赋传递朝政消息,李简一气之下要杀了他,还是文瑧以身体苦苦哀求,李简才改判把这人驱逐出京,终生不得入仕。
李简估摸着,文瑧多半要推拒两次,然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结果文瑧端着温和的笑:“李相若是想重要他,朕没有意见的。”
“不是!”李简又懵了:“臣没有这个意思,是陛下,你、你喜欢……”
“我喜欢什么?”
这个人不能再推了,再推下去,清清白白的探花郎也成了狼狈为奸的李氏一党了。
李简再次挣扎:“那别的贤士,或是陛下你看哪位——”
“李相,你是我的老师、太傅,从始至终,我不需要他人。”文瑧面色笃定,语调诚挚,与李简对视的目光恰巧倒映一团煌煌的烛火,让那些话都真情意切了:“以后仍如之前,早朝之后,处理完机要大事,有空暇,李相为朕授课。”
……
李简忽然不知道还能再挣扎什么,说什么都不信,还非得守在这。
“李相,”文瑧瞧着他苦寂的面色:“可是有异议?”
李简郁郁地看了他一眼,有异议你听吗?
走不了,太傅之职也没辞掉,这就意味着每日上完朝,他还得来御书房陪着文瑧处理政务,然后授课……
想一想都要吐血。而更折磨人的是,与皇帝相处,事情得像丝线一样,一根一根地引出来,不能讲得太直白,不能直接说答案,否则就成了权相擅政,而不是皇帝掌权,同时还要兼顾皇帝敏而好学,一点就透。
往往一天下来,李简像抽干了精气。
今日他趁着皇帝被太后叫走,转身就出了宫门,一路背着手走到礼部的官衙,门口站了会儿,就见宋承拿着名册名单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李简乐了,踏进去:“你也有今天?”
宋承一见来人:“正好,你快帮我们看看这些聘礼和使者,我——”
“打住!”李简瞪他一眼:“我来是看你笑话不是来给你干活的。”
太常寺少卿董立元恰巧在此处,立即也绕到李简面前,递上文册谄笑:“还请李相给掌掌眼,看看下官安排的是否妥当,准备的清单是否还缺少什么?”
董立元也是李桢的老部下,同为李氏门生,年近四十,弓着腰搭着笑:“册后仪式与迎婚全都赶在一起,事务太多,下官们忙是左支右绌,晚上闭上眼想的都是有没有少了什么环节,漏了什么礼式,还缺什么礼单,生怕出了纰漏。”
李简道:“人家户部吏部哪个不是从年头忙到年尾?你们歇了这些年,如今陛下成婚封后都赶在一起,还给你们省事了,知足吧!”
宋承听着李简的嘲笑,似笑非笑反击:“二月的纳采之仪,持节使有你。”
李简一听:“你立即给我去掉!”
宋承便望了董立元一眼:“看吧!我就说他不会同意。”
“这……”董立元有点为难,他又得找一个位高权重,俊朗端雅的持节使了,这在朝堂上并不好找。
李简道:“不去掉我罢你的官!”
董立元:“……”
宋承大笑:“行行行,我们的宰相大人得罪不起,为保官帽,去掉去掉!”
“算你识眼色!”
宋承又压低了声音:“晚上去喝一杯?给你引荐个人。”
李简心思一动:“就等你这句话了。”
两人一拍即合,可是此时天色尚早,宋承手头的事没处理完,李简却不愿再进宫,要了地址,一路慢慢悠悠沿着老城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人声鼎沸。
前世他没有这样悠闲的心,也没有一双欣赏凡尘烟火的眼睛,自以为是地活着,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
如此可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