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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机四伏 翠平,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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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5月。
陈扣存蹲在田垄边上,面前是金灿灿的麦田。他伸手揪了一根麦穗,放在手心里揉搓,再轻轻吹口气,吹走搓下来的麦皮,粒粒分明的小麦粒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手掌心,细嫩孱弱。
拈起其中最饱满的一粒送入嘴里,入口是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丝特属于粮食的回甘。陈扣存拍拍手,站起身,一阵春风吹过,麦浪如潮。远远地,陈桃花问:“爸,咱们哪天收麦?”
“再过两天吧。”陈扣存应着,又叹了口气,“今年麦子长得不好,照说冬天里下了好几场雪……可惜肥施的不够,瘪壳多。”
“塘湖村大家都差不多,也够行了,咱省着点吃。”陈桃花安慰。
家里拢共就这么几亩地,吃食都得靠这地里的庄稼。等这茬冬小麦收了,还得紧锣密鼓的种上玉米和高粱……
这地也和农民一样,一年没有几天闲着。
日头已经有了热辣的意味,陈扣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问:“你刚去大队了吗?”
陈桃花点头,“嗯,村上要办夜校,支书叫我们去商量呢。”
“这是好事哇,咱圆圆以后就有学上了。”陈扣存提起外孙女,心中阴霾一扫而光,“嘿,这妮子灵的很,这几天嘴里咿咿呀呀的,我看再过几个月就会叫人了!以后要是上了学,那还得了?”
陈扣存仿佛已经看到外孙女拿奖状的情形了,脸上挂起一丝自豪的神色,眼睛笑眯了起来。
陈桃花也跟着笑:“那可不,圆圆她爸就是个知识分子,圆圆她姨也是知识分子。”
“对对对,咱秋平也是知识分子!还有桃花你,你不也识字吗?”陈扣存不自觉挺直了腰杆,“村上比咱家文化人多的还真没几个!”
“是是是,爸。那咱文化人家庭中午吃啥呢?要不咱俩去弄点野菜回来,我去摘洋槐花,你去割灰灰菜?”
“你这妮子也灵的很,都给我安排上活了!”陈扣存嘴里骂着,身子却已经转进院里去了,片刻后扯着喉咙说:“笼我给咱俩拿好了。”
“笼”是用刺槐条子编织的一种农具。粗细均匀的槐条浸过水后,村里的手艺人将它们编成筐状,然后再装上压弯过的木头把手,就变成了可以装提东西的“笼”了,笼有大有小,方便、结实还耐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
陈桃花从墙角拿上了勾担,陈扣存则是在窗沿上拿了把刃子,这是装在镰刀里的那种刀刃,把它用粗布缠住一半,就可以当成割韭菜割荠菜的刀来用了。
两人各自拿好工具,在门口分道扬镳。陈桃花往山沟里去,村里路边的洋槐花已经被邻居们摘光了,想要吃,得往沟里走了。
行过几里,她选中一棵花开的正茂的槐树,站在沟边,伸出手里的勾担将一根较粗的树枝勾过来,左手抓牢树枝,右手采的飞快。不一会儿,胳膊上挂的笼就铺了一层白色槐花,散出浓郁的花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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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台北市。
余则成坐在吴敬中家里的沙发上,对面梅姐身上洒的香水阵阵飘来,余则成头痛欲裂,他左手掐右手,极力使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出现一丝裂缝:“我和晚秋,分了。”
吴敬中的眼神带着探究:“不是结婚照都拍了吗?”
余则成背后汗湿,“从前谈恋爱那会,觉得她漂亮可人,现在风花雪月过了,学生还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女人。”
梅姐啐道:“分了好!我瞧着她就不如翠平。”
吴敬中笑道:“你梅姐眼里谁都没有翠平好,哈哈。王八看绿豆,她俩是真看对眼了。”
“什么王八绿豆的。”梅姐横了吴敬中一眼,又感叹起来,“说起翠平,她真是命苦啊……”
余则成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哀悼亡妻。
还好梅姐很快停下感慨,话题重新回到晚秋身上:“再说那晚秋跟过谢若林,谢若林横死,她倒好,逃到台湾来了,嘁。”说着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吴敬中抱臂道:“这两天文正鹄那边抓了个人,抖搂了好几个叛徒出来,则成,你这时候和晚秋分手也算明智,她牵扯着汉奸,还牵扯着从前的党通局……”吴敬中眸光扫过余则成的脸,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说现在的军统啊,里面的东西是人是鬼,还真不好分辨呐。”
余则成身上汗出如浆,这几天他寝食难安,虽然送走了晚秋,但钱校才再度被捕,还拉了几个人下水,一时间军统内部人人自危,他每天都好像走钢丝一样,生怕哪天醒来,就摔下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老师是真慧眼。”余则成也知道,用性格不合做借口说和晚秋分手不够令吴敬中信服,他索性认下了吴敬中的猜想,“现在的情况,学生是真不敢再惹腥上身了,真怕一不小心断送了仕途,还断送了性命。”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吴敬中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则成,你说是吧?”
余则成觉得有一把无形的枪正顶着他的额头,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嗓音里的干涩:“那是自然。”
“随他们去搞喽!”梅姐道,“我就只等你大哥退下来,好好在台湾做做生意,过过生活。”
“如果有能用得着学生的地方,梅姐你尽管吩咐,学生万死不辞。”余则成赶紧表决心。
“哈哈哈,你就好好在情报处干吧,我和你梅姐也是瞎折腾折腾,老咯!”吴敬中不接余则成的话,他之前有心让余则成帮他打理生意,只不过现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档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要是这个学生成分不干净,他和自己绑定过深,只怕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自陷污泥。
“梅姐弟弟在广东那个酒厂现在办的怎么样了?”余则成问。
这座酒厂是穆连城送给吴敬中的礼物,是余则成当年从中运作的。他此时提起来,吴敬中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明摆着威胁自己吗?意在提醒他帮着自己干了不少脏事,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前几天才通了电话,现在生意不好做呢!”梅姐愁眉苦脸,“内地这经济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吴敬中脸色不霁,但话说的热络:“那酒厂也不一定能开的久,我和你梅姐现在过不去,其实有和没有一样。我准备把配方拿过来,在台北开个酒厂,则成啊,到时候说不定得拜托你帮忙呢!我和你梅姐在台北没什么熟人,也就只有你这个学生了。”
“学生也只有老师您。”余则成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则成都是唯老师马首是瞻。”
“哎呦,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梅姐笑道。
吴敬中也跟着笑,余则成脸上的微笑仿佛僵在了脸上,一时半会也不敢卸下来。三个人俱是笑意盈盈,但眸光各有盘算,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曾经共事过、捆绑过,如今谁想脱离洗净,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天下熙熙攘攘,你为利来,我为名往,谁是干净的呢?谁也说不清。我帮过你,你帮过我,有朝一日我起高楼,也许你会来锦上添花,大家亲亲热热犹如兄弟姐妹;但有朝一日我陷污泥,你想绕着走、想落井下石,那决计没有那么容易。
拖你下水难,但溅你一身泥,
易如反掌。
走出这幢小洋楼,余则成只觉得日头明晃晃的刺眼,热风吹过,他的衬衫湿了又干,皱皱巴巴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途径西岸咖啡店,他遥遥朝里面望了一眼,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
空空荡荡。
他知道,徐来也许不会再出现了。
钱校才再度被抓,一定打的组织内部措手不及,徐来他们曾那样笃定,觉得钱校才很安全,可是呢?
他不仅被抓了,还供认了好几个人出来,并且,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这场供认和出卖,也许会持续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到足以让圣洁广场,成为黑暗刑场。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穿透了金华街,穿透了整个台北……甚至整个台湾,余则成的心狠狠一颤,行动队办事雷厉风行,前天名单上的人,此刻已经变作了一具血肉开花的尸体了。
抬眼看,街上人影如织,店招斑斓流光,城市依旧是那个城市,但他却觉得自己被隔离在外。他如一片孤舟,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随时可能会被海浪拍成碎片,然后被鱼虾啃噬殆尽。
从前他眼中还有一盏远处的灯光,他的太太王翠平在那里等他,可如今,他无法联络组织,无法找寻他的光,他将与黑暗作伴,直至死亡。
日光在眼中晕开,头脑忽然一片空白,金华街车水马龙,余则成重重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翠平,我死之前,还能再看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