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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木皆兵 ...

  •   1950年,3月。
      元宵刚过,丽露西餐厅略显清冷。

      余则成和晚秋坐在一楼临窗的位子上,两人刚去照相馆取完相片,大大小小的相片装了一袋子,有海报、有摆台,甚至还有钱夹里能放的寸照。

      袋子搁在沙发上,晚秋从里面拿出一个摆台,放在余则成面前晃了晃,笑道:“余大哥,这张照的最好,咱们就摆在玄关,怎么样?”
      余则成点点头。

      侍应生端来牛排、沙律、咖啡,一一放在白色桌布上。余则成把沙律往前推了推:“晚秋,快吃吧。”

      晚秋把摆台又装进袋子里,端起面前的咖啡浅啜了一口,俏皮道:“今天这顿算是庆祝吗?”

      余则成无奈叹了口气,拿起刀叉切分自己的牛排。晚秋见逗不动他,泄了气,拿起叉子叉了瓣苦菊放到嘴里,“都说丽露西是台北最高档的西餐厅,我也没吃出来有什么特别嘛。”

      “你可是留过洋,吃过正经八百西餐的,当然看不上丽露西了。”余则成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沾了下嘴角,也端起面前的咖啡尝了一口,微苦醇香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他脑海闪过翠平帮他泡咖啡的景象,嘴角不由牵起一抹微笑。

      正愣神间,丽露西的玻璃门忽地被推开,三五个黑色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大堂经理忙迎上去,恭敬客气地带人上了二楼。

      晚秋转身瞄了一眼,道:“我留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余大哥,你别忘了,我可是在延安吃过糠咽过菜的人,我的思想觉悟很高的,口腹之欲,晚秋从来不贪。”

      余则成的目光随着那几人延上楼梯,多年的潜伏经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那五个人里,有一个竖起衣领戴着帽子的男人,被夹在最中间。
      这样遮掩,必定是有什么猫腻。

      “晚秋,你先吃着,我去看看。”余则成小声说。
      “余大哥,你小心点。”晚秋也不开玩笑了,正色嘱咐道。

      余则成起身,慢慢走到旋转楼梯旁,扫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正准备抬脚上楼,眼神瞟到了二楼楼梯口端正站着的黑衣人。

      他心中一跳,看来这二楼是被那几人给包下来了。

      他极其细微地调转了下方向,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继续朝前走,刚巧拐角处看到卫生间的标牌,便自然而然地装作去洗手的样子。

      甫一进卫生间,他手脚极快地将每个门扇都推开看了一下。确认没人后,他伸手轻轻去推那扇小窗户。

      窗户全然打开,余则成朝后头看去,时值下午,这是一条狭窄阴冷的小巷子,没什么人走动。

      正犹豫要不要先买单出门,然后绕路去后巷守株待兔,就闻“咚”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二楼落地,紧接着踉跄起身,一转眼就溜进了巷子里。

      随后而来的是“咚咚”两声巨响,又两个黑色人影从二楼跳下来,不过身法专业许多,循着前一个逃窜的人影追去。

      余则成隐约听到二楼窗口的怒骂声:“钱……你个龟孙……等我抓到……端了你们……匪的窝!”
      又有一人劝慰道:“文队长,别气……我们一定……”
      话没说完,就听得一声巴掌脆响,“废物!”

      余则成伸出耳朵极力听着,楼上却已没了动静,想来是两人都走了。

      他回味着“钱”和“文”两个字,正想着怎么摸清楚这俩人是谁,忽闻一阵脚步声逼近。

      他立即大力推了把门扇,咣当声里快速合上了窗,然后一手按在腰间皮带上,做出一副刚上完洗手间整理衣服的模样,慢悠悠走向了洗手池。

      幸而进来的并不是二楼的人,而是一名侍应生,那人也没看他,径直走向了小便池。
      余则成洗好手,抽了张纸巾擦干,才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

      一副海报被挂上客厅,照片里,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笑的灿烂。女人穿着新式的白色婚纱,头上戴了花朵状的头纱,笑容甜美。

      余则成抱臂欣赏,道:“还真像那么回事。”
      晚秋指了指海报一角:“余大哥,那颗钉子再敲一敲。”

      结婚海报是余则成刚刚挂上去的,晚秋负责在一旁帮他盯正不正。
      余则成用锤子敲了敲那颗略微凸起的钉子,问:“这下好了吗?”
      “嗯。”晚秋点头,“没问题了。”

      “介传康作什么时候回日本?你要跟着去吗?”

      “他参加完我们的婚礼再回。”晚秋道,“我应该这半年都不用去日本了,就负责富士航运在台湾的一些事情。”

      “也好。”余则成把锤子收进工具箱,“今天在丽露西,你看到那波人了吧?我看着像行动队的,四个人盯着中间那个戴帽子的,还叫那人给跑了。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我当时就在卫生间,看了个正着。”

      “难道,与上次咱们在金华街看到的是同一波人?与你说的光明报事件有关的?”晚秋的思维跳脱,一下子就联想到年前去吴敬中家拜访的那次。

      余则成略一沉吟,“光明报事件只抓了些学生,行动队不会拿学生怎么样,要是弄不好,那些学生们群情激奋,搞游行什么的,这股反蒋□□就更难压下去了。怕就怕……行动队顺藤摸瓜摸到了我们的人身上,那就糟了。”

      “解放在即,没那么严重吧?”晚秋道,这一年来到处都在解放,形势一片大好。她觉得,就算被抓了,应该还没怎么样,台湾就得解放了。

      余则成摇了摇头,“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是要谨慎。晚秋,你这种思想很可怕,须知骄兵必败。”
      晚秋连忙审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表现,还好,都没什么纰漏,“余大哥,我小心着呢。”

      余则成叹口气,“组织上在台湾兵力都没布,就开始大肆宣传,报纸什么的发不停。这样子实在太危险了,搞不好我们就会被暴露。”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今天我隐约听到了两个姓,逃走的姓钱,抓人的姓文。”余则成皱眉,“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两人是谁。”

      他来台湾一年了,也结识了不少上司和同事,但国军体系庞杂,人员众多,他没办法面面俱到。

      “我明天去航运公司打听打听。”晚秋急道。

      “不用,我有办法。”余则成看他把晚秋吓的一脸凝重,缓了语气道:“不用太紧张。”其实他也觉得解放在即,但自己做卧底太久,看什么都草木皆兵。

      “那些学生们真的没事吧?”晚秋问。
      “最多吃点苦头,关一段时间罢了。”余则成说,他想到从前天津站的陆桥山,那人可是够狠的,连学生都敢杀。
      “那就好。”

      余则成又想到什么,问:“晚秋,你老板是日籍华人,开的又是航运公司,若到时候台湾有点风吹草动,你搭你们自己的船去日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余大哥,组织上给我办的身份是香港籍,就算不能去日本,我去香港避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现在香港籍倒的确是不要离台证就能走,”余则成思索道,“只怕如果到时候出点事,不论是谁,都得有离台证才能走了……晚秋,你回头以富士航运的名义,给自己申请个离台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白,余大哥,咱们有备无患。”晚秋也明白其中利害,办了离台证,想走的时候就能撤退。就算办了近期不走,横竖不过是过期作废而已。

      但有和没有,就是两码事了。

      一连几天,余则成去西岸咖啡店,都没等到与他接头的人。

      如果把“钱”这个姓报给组织,组织上一定能查到是不是自己人被抓了、因何被抓,这样其他的人也好做应对。

      而对于“文”这个姓,他却不好着手了。吴敬中眼看要退,余则成也不好问他要军统内部官员名单,这样岂不是显得自己上位之心颇急,等不到上司全身而退,就要去打点各路神佛了。

      他只能通过和同事的闲聊来打听。

      泡上一杯清茶,他悠闲捧着杯子,路过陈卫书记的办公室,进去扯会闲话,无非是官场上你来我往的客套说辞,然后又不经意道:“陈书记身上这大衣穿着真精神呐,前几天我在丽露西吃牛排,碰到了行动队的文队长,嚯,他穿的好像和书记一样的款式,但您看着儒雅多了。”

      余则成屏息等着陈卫的下文,这人一向消息灵通,识人颇广。若行动队没有姓文的队长,他肯定会说:“你记错了吧,行动队哪有这号人?”
      若有,他会客气一番:“哪有哪有,文队长穿肯定比我精神。”
      若他不清楚,那则会说:“文队长是谁,我都不认识呢!”

      对于这种通过放假消息来钓真消息的路数,余则成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往往心思单纯的人,在他面前不过几个回合,就能把真消息被套个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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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一定让他们圆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