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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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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2月。
今天是农历腊月三十,是中国人自古以来最大的节日——春节。
陈桃花一早起来,给圆圆换上了新衣服。
家里的卫生早在前几天就和母亲一起打扫过了,两人踩着凳子,拿着扫帚把角落四处的蜘蛛网清扫了一遍。又把冬天积攒的脏衣服全部浆洗干净。该蒸的馒头、炸的馓子,也早就弄好了。所以年三十和接下来的正月初,就可以换上新衣服,定定心心地过新年了。
陈桃花抱着圆圆,一家人在东屋吃了个丰盛的早饭——碴子粥、白面馒头、两碟腌咸菜、还有一碟炸馓子。
这年代白面可是稀罕物,农民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几顿白面。其余时间里,都是荞麦窝窝头。
“圆圆,圆圆,看外爷,看这是个啥?”陈扣存逗着陈桃花怀里的外孙女,满脸笑意,“哎呦,圆圆真聪明,长的真好看呐!”
“真是怕啥来啥,圆圆这眼睛还真随了他爹。”陈桃花盯着女儿的眼睛感叹,“可惜了了,姑娘家生了个小眼睛。”
哪知怀里的娃娃却不依了,瘪着嘴就要开始哭。陈桃花赶紧哄:“我们圆圆才不是小眼睛呢,不是不是啊!”说着忍不住在女儿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就说圆圆聪明的吧,你看她都知道你说她不好呢。”陈扣存呵呵笑着,“时候不早了,我去贴对联去。”
陈桃花看了眼门外,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早都出来了。就是北方的早晨还笼着浓重的寒意,得中午才能叫阳光驱散。
“我去和点浆糊。”陈桃花抱着圆圆起身,吴秀英正在锅边洗洗刷刷,陈桃花从刚洗干净的锅碗瓢盆里拣出一个碗,舀了一小勺黑面粉,兑点水,筷子一搅和,浆糊就做好了。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碗,稳稳当当地出去了。
院子里,陈扣存已搬来了板凳,对联反着铺在板凳上,用筷子挑了浆糊,糊在对联后面抹匀。
家里拢共就两间房,对联也只需要两幅罢了。
陈扣存贴好了对联,伸手压实。又在门上贴了秦琼敬德的门神。前几天赶集,他还特意买了一个出门见喜的小贴,这会糊了浆糊,贴在院外的一颗老树上。
新年的喜气在这平凡的一家中蔓延起来。
吴秀英摘了围裙出来,看着陈桃花和陈扣存在院子里说笑,她不禁眼睛有点酸。
几年前,院中一起贴春联的人,还有她的二女儿秋平呢。
她拿袖子蹭了蹭脸,又是一个新年到了,新年就是辞旧迎新的,可她是个母亲,她永远不会把秋平给忘了。
“妈,我出去趟,等会回来帮你一起包饺子啊。”陈桃花抱着圆圆掂了掂,“咱今天包萝卜馅儿的,成不?”
北方新年,年三十儿晚上是要吃饺子的,代表着一家团圆。
吴秀英点点头,“去吧。”
她知道,女儿又去村口了。天气好的时候,桃花都会抱着圆圆去村口转一会,看看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她未曾谋面的女婿,到底在哪里呢?
“我去印纸钱去。”陈扣存笑着转进屋里头,“秀英,我前几天买的白纸和黄表呢?”
“抽屉里!”吴秀英骂道,“自己放的自己都不记得,天天就知道问我。”
“哎呀,过年不骂人,你看你!”陈扣存说,“赶紧的,帮我一起印,村上下午烧纸都走得早。”
塘湖村的人,年三十儿下午都要去逝去的先人坟上烧纸,大家按家族结伴而行。有的坟埋的远,走过去都得好久。所以早点出发,才能赶着晚上回来吃热腾腾的饺子。
陈桃花看着拌嘴的父母,也笑了,抱着圆圆朝村口走去。
冬日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慢慢走上一个小坡,望着远处那条延伸的大路,目光沉静。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条路上还是空无一人,陈桃花脸上也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她又缓缓走下小坡。
“咔嚓”一声,她踩到一截枯枝,黑黢黢的树枝应声而断,折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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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照相机里留下了余则成和晚秋微笑着的两张脸。
“两位新人,刚才照的很好。”照相老板笑着说,“能在春节来拍结婚照,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晚秋笑吟吟道:“老板,您看下洋历,今天可是2月14日呢,是西方的情人节。”
“哦!那可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呢。恭喜恭喜,祝两位白头偕老!”
余则成把钱按在老板的手中,也微笑道:“谢谢了。等照片洗好后,我们再来取。”
“估计要十多天。我下午也回家过年去了,店初七八再开门,您看要不元宵再来取?”
“行。”余则成穿戴好衣服,也帮晚秋披上大衣,两个人挽着手出去了。
街道里行人稀少,一阵冷风吹过,刮散了余则成和晚秋脸上的笑容。
“结婚的日子,就定在五月?”余则成问。
“好。”晚秋说,“我们都要请哪些人呢?”
“我回头问问组织上的意见。”余则成小声说,“其实我在台湾,就那么几个熟悉的,要只请他们,估计两桌都坐不满。”
晚秋被逗笑,“行了,反正结婚照也拍好了,这两天没啥事。咱们等会回去包点饺子吃?还是涮羊肉?”
“包饺子吧,羊肉饺子。”
“好,就听你的,菜我昨天都买好了。”
照相馆离余则成住的地方不远,两人不多久就走回了家。开门,地垫上的香灰细薄均匀,和出门前一样,看来没有人进来过。
余则成洗手和面,晚秋负责剁饺子馅儿,两人搭配,干活倒也挺快。
“余大哥,如果嫂子今天在,你和她会怎么过?”晚秋问,“今天可是西方的情人节呢。”
余则成想到翠平那憨样,林黛玉都不知道,还能知道西方情人节?
“估计也是包饺子,喝羊汤。”余则成脸上漫起一丝温情,“两人在一块就好,这年头啊,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分喽。”
他手下不停,面和好扣在盆里,醒面的功夫,又拍了点蒜泥放在小碟里,兑点醋,就是完美的羊肉饺子蘸料了。
晚秋调好馅儿,余则成又把醒好的面揉光,切剂子擀开,丢给晚秋。
小小的圆圆的一张饺子皮,摊开在晚秋手心,她用筷子挑了肉馅放在饺子皮中间,然后两边对折,用力一压,一个形状完美的饺子就诞生了。
炉子上热水烧开,滋滋冒着白汽,饺子被丢进锅里,沉底后浮起,白白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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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饺子被送到关押钱校才的监舍里。
监舍面积虽小,但也五脏俱全。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钱校才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拣了一只饱满的饺子塞入嘴里。
“啧啧,味道不错,但差了点盐。”他品评道。
一名魁梧的男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笑道:“钱书记可真会吃,看来长征的时候真是饿惨了啊,话说,钱书记有没有啃过树皮、喝过泥水?”
“当然了,文队长以为长征那么容易走?老树皮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又苦又涩又塞牙。”
文正鹄心中冷笑,假意安慰道:“钱书记,你受苦了。”
钱校才咽下去一口饺子,问:“今天好歹是过年,文队长,有没有酒喝?能不能给我一瓶红酒?”
“你都不关心你的搭档,那个老郑怎么样了吗?还有心思惦记喝酒。” 文正鹄心中有点不齿,但他掩饰好神色,笑的依旧和煦。
“关心啊,可是我关心了,有用吗?文队长会放了他吗?”
“倒也是。” 文正鹄用手指点着桌子,一下又一下,“钱书记,咱们言归正传。我天天给你买饺子吃,我敢说,行动队抓的犯人,没人比你待遇更好了。钱校才,你的身份我们早查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交代?”
“文队长,我吃完就交代。”
文正鹄知道钱校才这人滑不留手的作风,但他自信自己拿捏住了钱校才的命脉——吃,所以他并不愁钱校才会不会交代,他知道,钱校才一定会交代,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钱书记啊,你早点交代,我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
“文队长,饺子虽好,但也不能天天吃啊。”钱校才把空了的碟子往前一推,“我想吃波丽露西餐厅的牛排,还要配上那里的红酒、烤蜗牛。”
文正鹄停下手,“牛排么好说,等丽露西开门了,我就带你去。这几天过年,西餐厅的员工也放假回家了。”
“文队长真是大方。我发誓,吃到了丽露西的牛排,我一定事无巨细的全部交代。”
“那就好。” 文正鹄像耐心垂钓大鱼的钓者,“希望钱书记到时候交代出来一个令我惊喜的名单。你要是能帮我清缴军统卧底、捣毁□□据点,我文某人以命担保,你在军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听起来,和天天吃丽露西牛排一样令人向往呢。” 钱校才笑道。
“不,比天天吃丽露西牛排,更好。” 文正鹄笃定道,“只怕到时候钱书记根本看不上丽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