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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咬肩 煤油灯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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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王明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咚咚咚狂跳,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喘着粗气,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刚才……刚才她明明看见陆源深被卡车撞飞了,血糊了一地,人像破布娃娃似的摔在路边,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扑过去想抱住他,手却穿了过去。
然后就是刹车声,人群尖叫,她自己的哭喊——
“陆源深!陆源深你别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是没用。
他听不见。
他已经死了。
为了救她这个作天作地、心里只有陈家明那个知青的蠢货,死了。
王明丹大口喘气,视线慢慢清楚起来。
土坯墙。
红双喜剪纸。
崭新的搪瓷脸盆摆在掉漆的木架子上,盆底印着鲜红的“囍”字。
煤油灯。
还有……桌边那个背对着她坐着的男人。
宽肩膀,挺直的背,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皮肤。
他手里拿着钢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轻响。
王明丹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场景……
这个土坯房,这盏煤油灯,这个背影……
1983年8月15号。
她的新婚夜。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碎花睡衣。
手撑在炕上,摸到的是粗糙的土炕席,还带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儿。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陆源深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他正在写离婚报告的时候。
王明丹死死盯住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捅。
前世,就是在这个晚上,陆源深写完离婚报告,放在桌上,转身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他说:“王明丹,这婚我离定了。你心里装着谁我不管,但别占着我妻子的名分。”
然后他就走了。
一走就是三天。
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哭闹着把离婚报告撕了,跑去跟陈家明诉苦,说陆源深这个当兵的粗鲁、没文化、配不上她。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陆源深是退伍兵,可他也是正儿八经高中毕业,在部队立过功,因为重伤才不得不退役。
而她呢?
纺织厂女工,初中文化,除了长得有几分姿色,会撒娇会哭闹,还有什么?
陈家明就吃这一套。
那个从城里来的知青,会写酸诗,会弹吉他,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把她哄得晕头转向。
结果呢?
骗走了她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一百二十块——猪肉才八毛钱一斤的年代,一百二十块是巨款。
然后他就回城了,音信全无。
留下她一个人,被厂里人说闲话,被娘家骂丢人,还被陆源深……用命救了一次。
王明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泪。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陆源深还活着,离婚报告还没写完,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得做点什么。
立刻,马上。
手腕内侧忽然一阵灼热。
王明丹低头看去。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淡红色的纹身。
像火焰。
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细细的线条,颜色很浅,像是刚用朱砂笔画上去,还没干透。
这是……
涅槃印记?
王明丹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词。
她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想起前世临死前,好像也有过这么一阵灼热。
只是那时候病得迷迷糊糊,根本没在意。
现在……
这印记是什么意思?
金手指?
还是……诅咒?
来不及细想。
桌边的陆源深写完了最后几个字,笔尖顿了顿,然后把钢笔帽拧上。
他要起身了。
王明丹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把离婚报告留下来!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炕,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脚底板被小石子硌得生疼,顾不上。
几步冲到陆源深身后。
男人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正要回头——
王明丹突然低头,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右肩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军绿色衬衣,牙齿陷进皮肉里。
用了死力气。
陆源深浑身一僵。
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
空气凝固了。
煤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影子定在墙上,窗外的虫鸣也停了。
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嵌进皮肉里的钝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
陆源深慢慢转过身来。
王明丹松了口,抬起头。
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肿,嘴唇哆嗦。
可眼神是狠的。
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龇着牙,做出要拼命的样子。
她看着陆源深。
这个二十六岁的退伍兵,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潭水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王明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她说:“陆源深,我不离婚。”
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像在发誓。
陆源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腕上。
王明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手腕上那个淡红色的印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隐去了,皮肤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阵灼热,那个纹身,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陆源深看见了。
她确定他看见了。
因为他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抬起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王明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王明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
她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是陆源深,你给我三个月。就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你要离婚,我二话不说,立马签字。”
陆源深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
笔帽滚到了桌子底下,他伸手捞出来,拧上。
然后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
离婚报告。
墨迹还没干透,最下面签着他的名字:陆源深。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像他这个人。
王明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陆源深拿着那张纸,走到煤油灯边。
火苗舔上纸角。
橙红色的光晕开,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然后化作灰烬,簌簌地落在地上。
烧了。
他把离婚报告烧了。
王明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陆源深转过身,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沉了。
他说:“三个月。”
王明丹用力点头。
“这三个月,你住这儿。我睡外屋。”他又说。
王明丹一愣:“外屋?外屋不是堆柴火的地方吗?怎么能睡人……”
“能睡。”陆源深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以前在部队,什么地方都睡过。”
王明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陆源深这是在划清界限。
给她三个月时间证明自己,但这三个月,他们不是夫妻。
至少,不是睡在一张炕上的夫妻。
她应该知足的。
离婚报告烧了,三个月期限拿到了,这已经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结果了。
可是……
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酸酸涨涨的,难受得厉害。
“好,”她听见自己说,“听你的。”
陆源深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军绿色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明丹还站在原地,赤着脚,穿着那身土掉渣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脸上泪痕交错,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陆源深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又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去把鞋穿上。地上凉。”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土坯房里,只剩下王明丹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摊灰烬。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手腕内侧,那个淡红色的火焰印记,又悄悄浮现出来。
这次,颜色好像深了一点点。
王明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王明丹,”她对自己说,“这辈子,你要是再犯浑,再辜负陆源深,你就活该不得好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1983年8月15号的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这个刚重生的女人,和她手腕上那个神秘的印记。
也照着外屋柴堆上,那个睁着眼睛,一夜没睡的男人。
陆源深躺在硬邦邦的柴火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肩膀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
那个位置,正好是他以前在部队训练时,被弹片擦过的地方。
旧伤叠新伤。
有点讽刺。
他想起刚才王明丹的眼神。
那种又狠又怕,明明快崩溃了,却还要强撑着的样子。
不像她。
至少,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王明丹。
那个心里只有陈家明,对他这个丈夫不屑一顾,新婚夜都能哭闹着要回娘家的王明丹。
还有她手腕上那个印记……
陆源深眯了眯眼睛。
他视力很好,在部队练出来的。
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淡红色的火焰形状,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不是纹身。
至少,不是普通的纹身。
这个女人……
到底在搞什么鬼?
三个月的期限。
陆源深闭上眼。
那就看看。
看看她能演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