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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又过五日,西角院内的变化悄然累积。
      温晚辞在任渺渺精心调配的药膳与持之以恒的“养元诀”练习下,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虽依旧纤瘦,但面上那层萎黄褪去,换上一种莹润的苍白,弱质纤纤,反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韵致。眼眸也渐次清亮,少了惊惶,多了些许沉静。
      任渺渺深知“过犹不及”之理,并未急于求成。
      她为温晚辞挑选的衣裳,依旧是素净的月白绫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发式也简单,只以一枚用素绢巧手制成的玉兰花饰点缀,清雅至极。
      整个人立在那里,如初春枝头含露的白玉兰,不争艳,却自有风骨。
      “今日,我们去颐和堂,给大夫人请安。”任渺渺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温晚辞指尖下意识蜷缩,泄露出一丝紧张:“听说母亲她……素来不喜见人,我……”
      “正因如此,更要去。”任渺渺打断她,眸色沉静。
      灵凡两界虽风俗有异,但在礼教上有颇多想通之处,任渺渺虽为独女,不通内宅事务,但宗门内明争暗斗耳濡目染并不少见,几日来她细细琢磨,很快就明白了这中间的关节。
      “礼,是立身之本。你是庶女,归来首拜嫡母,天经地义。这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第一步,绝不能错,更不能怯。”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打听过,大夫人出身安国公府,规矩最重。她虽看似万事不理,但正院颐和堂,才是这侯府名分规矩的源头。”
      “让她看到你谨守本分,知晓礼数,百利无害。记住,我们不求一时青睐,只求一个‘无可指摘’。”

      颐和堂位于侯府中轴,庭院开阔,古木森然。踏入院门,仿佛连空气都沉静凝滞了几分。
      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年纪偏长,衣着素净,行动悄无声息,见二人进来,只依礼无声福身,眼神平静无波。
      通传后,李嬷嬷缓步而出,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二人,语气平淡:“三姑娘来了,夫人正在小佛堂诵经,请稍候。”
      “有劳嬷嬷。”温晚辞依着任渺渺事先反复教导的姿态,微微欠身,恭敬却不卑微,仪态无可挑剔。
      在空旷肃穆的正厅静候,时间仿佛流逝得极慢。
      厅内陈设古朴大气,多宝阁上不见金玉,只有古籍、青铜器,墙上挂着意境幽远的山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皆透着疏离与威仪。
      约莫一盏茶后,侧边帘栊微动,大夫人沈氏缓步而出。
      她不过三十五六年纪,穿着青灰色暗花缎面褙子,头发挽成最简洁的圆髻,除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再无饰物。
      面容端庄清秀,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疏淡,看人时目光平静掠过,无喜无悲,仿佛眼前人与这厅中桌椅并无分别。
      温晚辞心下一凛,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女儿晚辞,拜见母亲。归来多日,因病体沉疴,未能及时请安,望母亲恕罪。”
      任渺渺亦随其后跪拜。
      沈氏在主位坐下,接过李嬷嬷递上的茶盏,指尖轻拂盏沿,并未立刻叫起。
      她的目光落在温晚辞低垂的、露出一截细白脖颈的发顶,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母亲的慈爱或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价值。
      “起来吧。”声音平淡无波,如古琴轻拨,余韵冷淡。
      “谢母亲。”二人起身,垂手恭立。
      “身子可大好了?”沈氏问,语气例行公事。
      “回母亲,已无大碍,尚需静养。劳母亲挂心。”温晚辞答得谨慎得体,声音清晰,既不显怯懦,也不显张扬。
      “嗯。”沈氏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瓷器轻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外多年,规矩生疏也是常情。既回来了,便安分些。缺什么用度,按例去领。”
      她目光似乎掠过温晚辞素净的装扮,又似乎没有,“有什么不懂的,可问李嬷嬷。”
      “是,女儿谨记。”温晚辞低头应道。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檀香袅袅。那股无形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悸。
      片刻,沈氏再次开口“落霞岭的事,侯爷已着人详查。你既平安,往事便不必多想,徒惹烦恼。在府里,安心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外面的事侯府自有处置,你无需过问,也最好别问,安分待着就是本分。
      温晚辞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越发柔顺道:“女儿明白。能平安回府,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他想。”
      她适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脆弱优美的颈线,姿态恭谨而脆弱。
      沈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深了些,最终只淡淡道:“如此便好。我倦了,去吧。”
      “女儿告退。”

      退出颐和堂,直到走过两个回廊,温晚辞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竟已微湿。“母亲她……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低声道,带着余悸。
      任渺渺眸光微凝。这位大夫人,果然深不可测。那份疏离淡漠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冷静,和对界限的绝对掌控。
      她对温晚辞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但也仅止于此。想从她这里获得更多,必须拿出足够的“价值”或“契机”。
      “礼数已到,印象不坏,便是成功。”任渺渺低声道,“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管事的姨娘了。”

      清芷院又是另一番天地。
      尚未入院,已闻笑语莺声。花团锦簇,廊下挂着鸟笼,丫鬟们衣着也比别处鲜亮。听闻三姑娘到访,里头很快便有人打起帘子。
      厅内,林姨娘一身茜红色缠枝牡丹褙子,珠翠盈头,正坐在主位。
      四小姐温瑶佩挨着她,手里摆弄着一盒新得的琉璃珠花,日光下折射出炫目光彩。
      下首坐着五小姐温瑶音,她生母周姨娘陪坐在侧,两人衣着虽不如林姨娘张扬,但用料考究,颜色搭配清雅。
      周姨娘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温瑶音则安静坐着,容貌确如那婆子所言,十分娇艳,小小年纪已见姝色。
      见温晚辞进来,林姨娘未语先笑,声音爽利:“三姑娘可算大好了!快坐快坐。前儿听白萍回来说,瞧着你气色还弱,就没敢来叨扰,今日瞧着,可是精神多了!”
      她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温晚辞身上扫过,尤其在对方素净的衣裙和简单的头饰上停留了一瞬。
      温晚辞行礼后在下首坐了,柔声道:“谢姨娘挂怀。今日先去给母亲请了安,母亲叮嘱要好生将养。晚辞想着姨娘平日为家中事务操劳,理当前来拜谢。”
      听到她先去了颐和堂,林姨娘笑容不变,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笑得更热情:“夫人仁厚。你能记挂着,便是知礼的好孩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关切,“只是瞧你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姑娘家,正当鲜亮年纪。可是衣裳头面不够?白萍,回头从我库房里挑几匹时新料子,再选两件像样的首饰,给三姑娘送去。可不能委屈了咱们侯府的小姐。”
      温晚正要推辞,却听到任渺渺一道极低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她收下这个礼。
      她连忙起身,姿态恭谨地向林姨娘道谢。
      林姨娘笑道:“你是个懂事知礼的。”她目光转向安静侍立在温晚辞身后的任渺渺,“这就是你新得的丫头?叫……芍药?”
      任渺渺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奴婢芍药,给林姨娘请安,给二小姐、四小姐、周姨娘请安。”
      林姨娘打量她几眼,见她低眉顺眼,容貌只算清秀,便失了兴趣,随口道:“看着倒是个稳妥的,好生伺候你们姑娘。”
      这时,一直摆弄珠花的温瑶佩忽然抬起头,杏眼圆睁,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娇声问道:
      “三姐姐,听说你回来时在落霞岭遇到了山匪?可吓人了吧?那些匪徒长什么样?是不是都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
      她仿佛只是天真烂漫的好奇发问。
      厅内气氛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
      周姨娘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轻啜一口。
      温瑶音也抬起眼帘,目光轻轻掠过温晚辞。
      林姨娘适时嗔怪地轻拍女儿一下:“佩儿!胡问什么!平白惹你姐姐害怕。”
      温晚辞面色似乎更白了些,指尖微微蜷缩,羽睫轻颤,声音细弱却清晰地答道:
      “四妹妹年纪小,好奇也是常情。那些贼人……都蒙着脸,看不真切相貌,只记得刀光很亮,呼喝声很凶……幸得家中忠仆拼死护卫,父亲福泽庇佑,方能脱险。”
      她言语间将功劳归于侯府与父亲,自身只显得柔弱可怜,后怕之情恰到好处。
      任渺渺嘴角微勾,心中暗赞她这一番应变。
      温瑶佩似乎没得到预想中惊惶失措的反应,觉得无趣,撇撇嘴,“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玩她的珠花了。
      又闲话片刻,温晚辞便起身告辞。林姨娘也不多留,只笑容满面地嘱咐她好生休养,缺什么尽管开口。

      离开清芷院,任渺渺并未立刻带温晚辞回西角院,而是故意择了一条需要穿过小花园、路径较长的回廊。
      一路上,果然遇到不少洒扫、摘花的丫鬟仆妇,众人见到多日未曾露面的三姑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是三姑娘?看着气色好多了。”
      “听说今日先去给大夫人请安了,真是守礼。”
      “瞧着还是太瘦弱了些,不过倒是挺齐整的。”
      这正是任渺渺想要达到的目的——让温晚辞“病愈”“守礼”的消息,自然而然地在府中传开,打破之前的沉寂与边缘状态。

      回到西角院,任渺渺并未放松。她深知今日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后续巩固更为关键。
      她将这几日暗中从府中藏书阁“借”来的几本落满灰尘的医药典籍拿出。
      这些书显然久无人翻阅,但其中记载的许多药膳食疗方子,在任渺渺看来,虽不如灵界精妙,却颇合此界凡人体质,且思路常有可取之处。
      “这些书,你需用心研读,记下常用方剂与药理。”任渺渺指点道,“我不求你立刻精通,但需知其然,更要渐渐知其所以然”
      温晚辞似懂非懂,接过书卷:“我定用心学。”
      任渺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稍慰。
      调理身体、学习医药是其一;今日拜见大夫人,观察其居所陈设、言谈气息,虽常年礼佛,心绪淡漠,但并非无计可施。
      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能让温晚辞“自然而然”接近,又不显刻意逢迎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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