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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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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漫过永宁侯府高低错落的青瓦飞檐。
西角院的屋顶凝着隔夜的露,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泠泠的湿意。
三月将尽,空气里草木萌发的清冽气息中,依旧裹挟着一丝不肯退去的料峭春寒。
任渺渺起身时,东边天际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她换上昨日浆洗后晾干的靛蓝粗布衣裙——布料粗糙,尺寸略宽,恰好遮掩身形。
一头青丝尽数绾起,结成最朴实无华的圆髻,以一根半旧木簪固定。
对镜自照时,她抬手从灶膛边抹了少许冷灰,极淡地扫过眼下与脸颊。
镜中人顿时憔悴了几分,眉眼低垂间,便是一个瑟缩、疲惫、毫不起眼的低等丫鬟模样。
短短几日,她已逐渐适应这凡界的生活。
凡灵二界,壁垒森严。凡界以气入武,灵界则以灵气驱动玉简施展术法。
而她任渺渺,正是灵界大宗搴汀洲的少主。身携百年不遇的丹云玉简,天赋绝伦,容颜冠绝同辈,可惜天妒红颜,胎中带疾,十八岁上玉简便濒临破碎,性命垂危。
绝境之中,她求到天机阁衡师门下,得一线生机——神魂强行渡凡,依附于“凰命之女”身侧,助其改命登极,借其命运转折处的“凰气”修复玉简,方能续命重返。
任渺渺未想到初入凡界,便寻得凰命之女温晚辞,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衡师警告犹在耳边:凡界因果纠葛复杂,不可擅用灵力,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久留。时限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步步为营。
温晚辞仍在里间安睡,呼吸匀长,比初醒时安稳许多。
这几日汤药饮食调理下来,她面上那层骇人的死灰气渐褪,只是依旧苍白孱弱。
自那日几位主子院里派人来“瞧过”后,这西角院便似被遗忘了一般,除了每日定点送来饭食的粗使婆子,再无人踏足。
这凡界真是好生奇怪,任渺渺暗忖,但无人搅扰,正合她心意。
她借着这短暂的清净,以内视之法探查这具身体状况——虽灵力被封,但神魂感知仍在,并以最基础的导引法门为温晚辞梳理紊乱的气机。
几日下来,成效初显。温晚辞食量渐增,眼中也有了微弱的神采,偶与任渺渺说话,虽仍怯懦,却不再是全然死寂。
只是她对这侯府如今的情势,所知实在寥寥,离开时年纪太小,记忆模糊。
任渺渺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出。
今日,她须得主动去探探这座深宅的虚实。
挎上半旧的竹篮,里面随意搁了几件待浆洗的旧衣权作掩护。她垂首敛目,踏出西角院那道低矮的月亮门。
晨光渐亮,府中仆役已开始一日忙碌。
碎石子小径连着回廊,回廊通往各处院落。
提水洒扫的粗使丫鬟步履匆匆,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悄步疾行,偶有管事的媳妇婆子走过,衣料窸窣,带起一阵略显急促的风。
任渺渺缩肩垂首,混迹其中,毫不起眼。耳朵却将四下里飘来的零碎絮语一一捕捉。
“……林姨娘昨儿得的云锦,听说光是缠枝莲纹就用金线掺了银丝,日光下一照,啧啧……”
“四小姐前日在花园里玩,风筝线断了,那蝴蝶风筝飘飘摇摇竟落到外院马厩那边,惊了贵客的马,好在没出事……”
“贵客?可是京里来的那位?瞧着气度就不一般,连侯爷都陪着小心。”
“再气度不凡,能比得过林姨娘在侯爷心里的分量?你瞧这府里上下,如今谁不是看着清芷院的脸色……”
“话也不能这么说,正院那位到底才是嫡母,不过是不爱计较罢了……”
声音压得低,夹杂在清晨的步履与器具碰撞声中,断续飘来,又迅速消散。
任渺渺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如古井投石,漾开圈圈明晰的涟漪。
行至大厨房所在的院落附近,她脚步一拐,并未入内,而是转向侧旁专供下人浆洗衣物的井台。
此处已有几个婆子丫鬟蹲在青石板边,就着冰凉的井水,搓洗衣物。水声哗啦,夹杂着零星的闲谈,正是探听消息的寻常去处。
其中一个圆脸阔嘴的婆子嗓门颇大,正大声吆喝自己昨晚喝酒赌钱的趣事,谈性正浓。
任渺渺抱着篮子在这婆子身边蹲下,从篮中取出旧衣,浸入水中。
她动作略显笨拙生疏,十指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恰是刚入府不久、尚不熟练的模样。
不一会,她的样子就引起了圆脸婆子的注意,侧头瞥她一眼,大声道:“咦?你这小丫头面生得很,哪个院里的?”
任渺渺抬起脸,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讨好,细声应道:“回妈妈的话,奴婢是西角院的,伺候三姑娘。名叫芍药。”
“西角院?三姑娘?”婆子手上动作一顿,上下打量她一番,脸上神色有些微妙,似是怜悯,又似是疏远,“哦,是才接回府的那位三小姐啊。”
“是。”任渺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更细,“奴婢刚来府里,人生地不熟,许多规矩都不懂得,心里慌得很……妈妈,这府里……”
那婆子见她形容瑟缩,言语恳切,一下子就起了谈心。
往她身边挨了挨,半是显摆半是道:“你这个小丫头,能进咱们侯府,也算是造化。咱们老爷,那可是正经的永宁侯,在明州地界,是这个——”她翘了翘拇指。
“是是”,任渺渺虚心受教,继而问道:“不知府上都有哪些主子,我怕不懂事冲撞了……”
“咱们府上规矩重,主子们更是尊贵。正经主子,除了侯爷,便是大夫人、林姨娘、周姨娘,还有几位少爷小姐。”
任渺渺又奉承了婆子几句,那婆子愈加飘飘然。
“大夫人住在正院颐和堂,最是尊贵慈悲,平日里吃斋念佛,不大管俗务,府里一应大小事情,如今多是林姨娘在清芷院打理着。”
婆子撇撇嘴,语气里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林姨娘是侯爷的表妹,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生了二少爷和四小姐,自然是得宠的。性子嘛……也爽利。”
她用了“爽利”这个词,但眼神微妙。
“周姨娘住在听雪轩,是大夫人身边的陪嫁,生得貌美。”婆子顿了顿,“也是个明白人。”
任渺渺连连点头,又佯装好奇:“方才听人说起少爷小姐们……”
“少爷小姐那可都是金贵人儿!”婆子来了精神。
“大少爷是夫人嫡出的,学问顶好,在外院有自个儿的书房院子,等闲不见的。”
“二少爷和四小姐是林姨娘所出,四小姐是林姨娘的心头肉,模样……周正,性子活泼。”
“五小姐是周姨娘生的,那相貌是顶顶好的,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十分打眼。咱们府上的公子小姐,整个明州那都是拔尖的!”
她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的夸耀。
任渺渺只当不觉,顺着话头,不经意地问道:“那……府里近日可有什么大事?我看最近挺热闹的。”
“大事?”婆子得意地说,“侯爷生辰快到了,少说也要热闹一下……听说京里都派了贵人前来祝寿,具体的咱们下人就不知道了。”
她瞄了任渺渺一眼,“你们西角院……清静,倒也省心。好好伺候三姑娘便是。”
任渺渺故作感激地点头,又小心翼翼问了各院主子大致的喜好、忌讳,以及几位管事嬷嬷的脾性。
圆脸婆子见她问得琐碎却又在情理之中,只当是小丫鬟惶恐下的自保之举,便也挑着能说的,絮絮叨叨讲了不少。
待浆洗完衣物,任渺渺又借口需熟悉路径,去大厨房领西角院今日的份例菜蔬米粮。
她在厨房院外略作徘徊,耳边飘过灶上婆子关于柴米油盐的抱怨、采买小厮对市价的嘀咕,还有管事娘子分派活计的喝令。
府内的物资流动、人员关系于她脑海中渐次清晰。
提着分量轻飘的菜篮往回走时,日头已攀过东边院墙,将清冷的晨雾驱散大半。任渺渺步履沉稳,心中却思绪翻涌。
此界风俗,与灵界截然不同。
灵界之中,实力为尊,男女之别远不如此界森严。而此间女子,一生荣辱仿佛皆系于他人——父、夫、子。
纵有才情品貌,若无家世倚仗、父兄看重、夫君宠爱,便似无根浮萍,命运堪忧。
温晚辞眼下处境,着实艰难。
生母早逝,父爱稀薄,嫡母淡漠,得势姨娘视其如无物。更遑论那“八字相冲”的流言与落霞岭不明不白的袭杀……危机四伏,前程黯淡。
以此等根基,若无外力扭转,日后婚配,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寒门小吏,甚至可能成为家族利益交换的牺牲品,所托非人。
所幸,温晚辞年岁尚小。此界女子多在及笄后数年方议婚嫁,仍有转圜之机。
凡凰命者,欲登极位,容貌、才名、家世、时运,缺一不可。
想到温晚辞那单薄如纸的身躯与空茫怯懦的眼神,任渺渺心下微叹。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这具破败的身子骨调理过来,打好根基。
至于不久后的侯爷寿辰……若有机会,或可稍作经营,埋下些许善缘的种子。
正思量间,已行至西角院外那片稀疏的竹林旁。晨光穿过竹叶缝隙,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就在此时,任渺渺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丹云玉简,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竹林另一侧幽静小径传来。
那气息极淡,极隐晦,却精纯无比。
它不似温晚辞身上那温和却稀薄的“凰气”,而是带着一种锐利无匹的锋芒,隐约夹杂着铁血与风霜淬炼过的冷硬质感,与此间后宅的绮靡柔婉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这气息甫一出现,便引动她体内玉简产生清晰的共鸣——
那并非对“凰气”的温和吸引,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糅杂了本能“渴望”与高度“戒备”的悸动。
任渺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如电,倏然射向气息来源。
竹影掩映的卵石小径尽头,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身影背身而立,正与一名府中管事低声交谈。
虽只见背影,其人却如孤峰峙立,肩背挺阔,沉稳如山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收敛着随时可爆发的骇人力量。
似是察觉了远处投来的视线,那人蓦然回首。
目光相接,只一刹。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黑如子夜,冷若寒潭。
其中并无寻常情绪,唯有绝对的冷静与锐利,如同蛰伏于暗处的猛兽,时刻审视着周遭一切。
竹影与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交错,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削斧刻般利落分明。
他的视线在任渺渺那张刻意修饰得憔悴平凡的脸上略一停留,毫无波澜,如同掠过路旁顽石,随即平淡地转回,继续与管事叙话。
不过片刻,两人便相偕朝着外院方向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重重廊庑之后。
任渺渺立于原地,袖中指尖微微收拢,掌心竟沁出些许凉意。
此人是谁?竟身怀如此奇异气息,精纯浓烈,甚至隐隐压过了温晚辞身上那丝尚显微弱的凰命之气,令她残破的玉简都为之震荡松动。
一丝极细微的暖流自玉简中溢出,悄然流转周身。
这趟凡界之行,恐怕比她预想的,更为诡谲复杂。
她敛住心神,不再停留,加快步伐回到西角院。
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温晚辞已起身,正倚在窗边旧榻上,就着透入的天光,翻阅一本边角磨损的《女诫》。
见任渺渺回来,她放下书卷,目光中含着依赖与询问:“渺……芍药姐姐,你回来了。”
任渺渺放下菜篮,走到她近前,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温晚辞轻轻摇头:“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只是……仍觉得没什么力气。”
“病去如抽丝,调理身体最忌急躁。”任渺渺在榻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从明日起,我每日为你准备药膳,并教你一套‘养元诀’。”
“养元诀?”
“嗯。此乃一套导引吐纳之法,虽不能立时让你强健如常人,但持之以恒,可助你固本培元,调和气血,宁心安神。”
任渺渺缓缓解释,“你身子底子薄,汤药食补之外,亦需自身气血活络,方能事半功倍。”
这“养元诀”实则是搴汀洲最粗浅的入门筑基法门,被她剔除了所有涉及灵气运转的艰深部分,仅保留最基础的调息、凝神、导引气血之效。放置于此凡尘世间,已是极为上乘的养生之术。
温晚辞认真点头。
任渺渺看着她信任的眼眸,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会教你辨识一些常用药材,知晓其基本药性。一来,你懂得这些,日后于自身饮食调理上更能心中有数,多一份小心;二来……”
她略微停顿,眸光微深,“在这宅院之中,懂得些许医药之理,或许……也能结下一些善缘。”
温晚辞似懂非懂,郑重应下:“我都听姐姐的。”
任渺渺微微颔首,心中计划已定。调理身体、传授药理只是基础,而更为关键的是,如何让温晚辞有能力入那些能决定她命运之人的法眼。
或许,那位性喜礼佛、看似淡漠的大夫人,是一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