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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你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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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九月,秋老虎的厉害刚刚散去,早晚总算有了几分凉意。
江城下了一夜的雨,清晨带着湿气的风一吹,背着书包的谌雁打了个大喷嚏,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他来得太早,陆家的大门还没打开,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和柳莺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地找虫子,谌雁没有按门铃,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打算等半小时再联系。
一小时前落地时给母亲发去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谌雁在心里算着从中国到美国的时差,那边现在是下午五点,母亲大概正在准备晚饭,等蒋叔叔回家。
谌雁一下一下按着拉杆箱的按钮,咔哒、咔哒……像在数着时间。没等他数到第一百下,身后高大的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朝外开启。
谌雁连忙拉着行李箱退到一边给大门让路,探头往里看,没见到有人出来。
正疑惑时,汽车微弱的引擎声传来,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徐徐驶近。
黑车在谌雁面前堪堪停下,后排车窗降下一半,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投来视线,上下打量过他,眉间纹路凝着不威自怒的气势,还没开口,谌雁先认了出来,弯下腰朝着车窗里的人打招呼,笑道:“陆叔叔您好,我是谌雁。”
陆宏山听见这名字,松了脸色,完全降下车窗,瞥见他身边简单的行李:“你怎么自己来了?没遇到接你的人吗?”
谌雁一怔,妈妈和小姨没说有人来接啊?
“啊,不好意思,”谌雁低头抱歉道,“我忘记了。”
陆宏山今早刚跟妻子吵了一架,想提早去公司躲个清闲,却没想到这么背时,刚一出门就碰到这小孩了,还是独自一人大包小箱来的。
若是不管随便让个人领进去,再让妻子得知自己安排的人根本没接到,只怕不等到晚上回来,现在她就要冲过来再吵一架。
想起妻子张牙舞爪的样子,陆宏山就头疼。“上车吧。”
司机下车让谌雁先上车去,他来放行李,谌雁却自己拎起提手放到后备箱里,转头对司机笑着道:“谢谢叔叔。”
两手空空的王司机白得了句谢谢,再看这孩子眉眼弯弯,一副乖巧模样,想到家里那个混世魔王,放心了不少。
司机帮他开了车门,谌雁脱下书包抱在面前,钻进了车里,马上又对陆宏山扬起个笑脸。
“你怎么认出我的?”陆宏山问。
“妈妈给我看过您的照片。”顿了顿,他又说,“是二十年前您在西大时的照片。”
陆宏山一怔。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在西大校园里,他和妻子可是令无数人艳羡的一对情侣。
回忆让陆宏山一扫刚才和妻子吵架的烦闷,重新将谌雁打量一番。
他们谌家的人长相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山眉水眼,这孩子随母姓,长相随了谌家,幸好性格没随,文静又乖巧,陆宏山很满意。
“二十年前的照片你家里还留着?”
谌雁本想说是小姨发错了,自己刚才也差点认错了,但看陆宏山脸上带着笑意,话临到口边又咽了回去,点头嗯了一声。
陆宏山心情更好,注意到谌雁面前抱着个磨得褪色起毛的牛仔书包,拉链上挂着个幼稚的小松果铃铛挂饰,散漫不修边幅的样子跟他即将就读的尚德中学格格不入。
“听你小姨说你不想重读高一?现在高二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既然你想直接插班,那就得努力赶上学习进度,新学校跟你以前的乡镇中学是不一样的,你有把握跟得上吗?”
谌雁收起笑容,认真点了点头,感激道:“我会努力的,谢谢陆叔叔。”
陆宏山听妻子说她这个侄子在乡镇中学成绩很差,便想当然觉得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要不是妻子软磨硬泡,他真不想把这孩子塞进母校尚德中学。
但如今他亲眼见到这孩子,言谈礼貌举止文静,提到困难也不露怯,倒有些意外了。
“还叫叔叔呢?”陆宏山故作严肃。
谌雁怔了怔,有些生疏地开口:“……小姨父。”见对方笑了,才接着说:“小姨父,我给您带了东西。”
陆宏山挑眉:“哦。这么客气,还给我带了礼物?”
谌雁打开书包正要拿礼物,车刚好到了别墅门前停下,司机下车为陆宏山打开车门。见状谌雁来不及关上拉链,抱着书包打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尾快步追上陆宏山步伐,上了几阶楼梯,走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佣人沉默地穿行于各个门厅,见陆宏山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垂头叫了声先生,等陆宏山走过去了之后再打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嘁,东张西望的乡巴佬。
谌雁没察觉那些视线,只顾仰头看屋顶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水晶灯,怀疑那灯要是掉下来,能砸扁一头大象。
“站住!”陆宏山突然喝道。
谌雁吓了一跳,连忙止步。
“没看见来客人了吗?”
谌雁这才知道不是说自己,不敢担“客人”的名头,正要摆手说不用客气,就看见大理石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
少年步伐轻快地跃下台阶,微湿的发梢随着动作轻盈地跃起,阳光迎面,给他深刻的轮廓镀了层温柔的金光。
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却太过冷淡了,让谌雁心里穆地一紧。
“我叫你过来!”陆宏山见他无动于衷,再次吼道。
少年懒散的神情不耐烦地绷紧,步伐终于放慢,走下最后一节楼梯后拐了个弯儿,朝着谌雁的方向过来。
谌雁这才看清了他的身高,不由得挺直自己的背,还想再悄悄踮个脚。
没等他实行,少年就已经停下了脚步,隔着中间能站好几个陆宏山的距离,重新地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这是谌雁,”陆宏山压着火说,“你谌阿姨的侄子,今天刚从云城过来的,年纪跟你一样大,也是理科生,我让他跟你一个班,以后你们就是同班同学了,要好好相处,相互照应,知道吗?”
少年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你钱多得没处花吗?还是说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你胡说什么!”陆宏山突然暴起,手高高扬起。
谌雁没料到只是一句话就动手,惊得愣住,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看向对面的少年,却只见他抬着下巴,桀骜的脸上不见半点惧色,仿佛迎面来的不是巴掌,而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谌雁一时顾不上这是人家家事,立即阻止道:“陆叔叔!别——”
“宝宝——”话没说完,被楼梯上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
大波浪、鱼尾裙、高跟鞋,谌舒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美得像上世纪的电影明星,浑身珠光宝气,连头发丝儿都发着光。
谌雁眨了眨眼回过神,连忙迎上去,笑着叫道:“小姨。”
谌舒月跑下来抓着侄子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背,捏到凸起的肩胛骨,脸色登时变了:“你怎么又瘦了?你那美国后爹怎么回事?你妈也不管管?”想到原来那么好的姐夫不在,现在的姐夫为人尖酸小气,姐姐又懦弱,她就又伤心了,“宝宝,以后就安心在小姨这里住下来,小姨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对了,你吃早饭了没?在机场肯定没来得及吃吧?欸,你行李呢?是有人接你过来的吧?我让你小姨父给你安排人去接的?接到没有啊?”
“好了,问这么多他答得过来吗?”陆宏山打断妻子,“行李让人送房间里去了,你就别操心了。”又对被晃得一脸凌乱的谌雁道:“还没吃早饭啊?陪你小姨一块儿吃吧,时间还早,吃了饭让你……让你表哥带你去学校转转,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说完转向刚才叫过来的亲儿子,命令道:“吃完饭带弟弟去学校,不准欺负人!听见没有!”
陆休远嗤了一声,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了,压根不当回事,脚跟一转就要走。
陆宏山:“站住!让你走了吗?你的教养……”
谌舒月连忙按了下丈夫的手臂,皱眉提醒他别发火,再转向这个一直对自己有敌意的继子,略一想,找了个不容易有冲突的话题,打圆场道:“还不一定是谁是哥哥呢,我记得我们小雁的生日也是九月,说不定比休远大呢。”
“哦是吗?”陆宏山语气平和下来,随着妻子的称呼问:“小雁,你是九月哪一天?”
要离开的少年闻言顿住脚步,转头朝谌雁看来,眼睛微微眯起,散发出食肉目犬科动物的精光,似乎在等着他一旦发出声音暴露位置,就立即弄死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食性生物。
谌雁被三人看着,有些喘不来气,不由得攥紧了没有防御却是他唯一可以攥住的书包,犹豫再三,选择了痛感最低的死法:“我是……九月三十。”
“哈,”陆宏山笑了,“那还是休远大。”站在两人中间,牵线搭桥般的左右看看,“以后谌雁就在我们家住下了,陆休远,你是哥哥,弟弟初来乍到,你作为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多照顾他,明白吗?”
陆休远没答话,那眼神不是在看弟弟,而是在看一团狗屁,连靠近都晦气。
陆宏山:“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眼看陆宏山刚放下的手臂隐隐有再抬起之势,谌雁连忙将书包换到左臂,分出右手伸出,横在陆家父子之间:“表哥你好,我是谌雁。”
陆休远没动,跟聋了似的。
不是,我伸什么手啊?
谌雁暗暗后悔,打句招呼他不理就算了,现在倒好,这不是逼人家回应吗?
谌雁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下,刚打算装作无事发生放下,突然敏锐地看见对方垂在校服裤缝边的手动了,心里一喜,连忙伸开手指。
接着就看陆休远抬起手……
缓缓插进了裤兜里。
纡尊降贵地开口,吐出轻飘飘的三个字:“土死了。”
腕上的手串轻轻一晃,谌雁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花里胡哨的,你说他是娘娘腔还是神经病?’
熟悉的议论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厕所隔间里那些被放大的对话,体活课篮球场边不约而同的疏远,洗手时隔壁突然关掉的水龙头。
谌雁不在乎,不是因为他脸皮厚不知羞耻,只是那些人没有像陆休远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他面前,如此清晰地说这种话。
过往的经验让他紧紧抿着唇,渐渐呼吸困难,脸上变红,心跳加快,下意识想躲或找个话题把难堪揭过去。
但对方的目光太锐利,像钉子将他定住,让他无路可退。于是,只能缓缓抬起眼皮,迎向那道不加掩饰的厌恶目光,如一面镜子矗立,瞳孔里映出对方的模样。
在对方冷漠傲慢的眼神里,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开始学着对方的样子,轻轻抬起下巴,微微眯起眼睛。
接着,镜子的对面,人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始终挂着不屑弧度的嘴角,紧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