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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觉冲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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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号病房内传出轻快的口哨声。
薛绽稍作停顿,轻轻推开门。
口哨声停下,秦朗双眼蒙着红布乖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幼儿园小朋友没好好午睡突然被老师抓包,嘴巴还保持着吹口哨的形状。
“给我钥匙。”薛绽开门见山的说。
秦朗面露不解道,“钥匙,什么钥匙?钥匙不都在你自己手里吗?”
“我说的是走出这个‘梦’的钥匙。”
“哦,你说那个啊?那你叫声好听的来听听?”薛绽突然有些兴奋,顾涌顾涌身子,“叫我声‘哥’怎么样?我不喜欢你叫我‘师兄’,平时有太多人这样叫我了,你这样叫显不出咱们的关系亲厚。”
“谁跟你亲厚?”薛绽有些恼羞成怒地问。
秦朗笑了,“都玩儿捆绑play了,还不叫亲厚啊?”
薛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懒得跟这个神经病耍贫嘴,不耐烦道:“告诉我,出去的钥匙是什么?”
“出去干什么,留在这儿陪我不好吗?这个梦太无聊了,我平时闲的蛋疼的时候也只能去找那个拖地的阿姨玩儿翻花绳,早就够够的了。你留下吧,只要你愿意留下,我每天早上都去给你买静安路上那家小米荷叶粥,怎么样?”
薛绽心头一震,他确实喜欢喝那家荷叶粥,可是这件事连做了三年同事的老陈和小吴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心中立刻涌出一个骇人的猜想:他已经在梦里被秦朗“审问”过了。
可是什么时候审的,都问出了什么问题,他竟然一点记忆都没有。
薛绽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问出那个他最好奇的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怀表,没有钟摆,就算他真的像传闻中的那样仅靠一双眼睛就实现催眠,他的眼罩也根本就没有摘下来。
所以,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悄无声息的就把他这样一个心理防御机制强于一般人的精神科医生给催眠的?
秦朗闻言笑笑,像在责备他的无知,“师弟呀,你可一点也不像学心理学的。难道你不知道,催眠的时候嘴巴才是最好用的工具。”
说着他双唇微启,舌尖上翘,轻轻用力,弹出一个熟悉的舌音,
“嘚——”
清亮的弹舌音传来。
薛绽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朗的催眠技术竟然已经练到了这种地步?仅靠一声弹舌就能催眠对方?
怪不得连杨教授都拿他没办法。
震惊过后,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羞愤,还有专业尊严受挫的屈辱,像两条猛蛇纠缠在一起,猛地窜上心头。
薛绽一步跨到床前,在秦朗略带讶异的表情中,伸手,一把扯下那条没用的红布。
猛地重见天日,秦朗下意识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双眸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瞳孔慢慢显露出来,深邃,明亮。
薛绽看着这双眼睛差点失了神。
多年不见,这双眼睛还是像当初那样,好像带了钩子,多看几眼就要把魂都勾走了似的 。
眼睛终于重获光明,他脸上难掩喜色,视线肆无忌惮的附着在薛绽身上,瞳孔里似乎钻出了实体手臂,扒着薛绽就肆意摩挲,从他紧蹙的眉峰,到紧抿的薄唇,再到锋利的锁骨,简直是爱不释手。
他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至宝,哑声赞叹,“真漂亮,多年不见好像更漂亮了。”
薛绽让他盯得心里毛毛的,不自禁别开眼睛,顾不得双颊发烫,冷冷道:“眼罩已经替你摘了,放我出去。”
“啊?”秦朗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那是刚才的价钱,现在条件变了。”
“什么条件,让我叫你一声‘哥’?”薛绽想了想,实在张不开口。他是独生子,从来没叫过谁哥,这个称呼太陌生。
“光叫‘哥’怎么够?”
“那你要什么?”
秦朗坏笑道,“薛医生,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这人果然精神有问题。薛绽强压怒火,深呼一口气,“……没有。”
“你确定?”
“要不然呢?我都有未婚妻了。”薛绽没好气的回他,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加上一句,“女的。”
秦朗噗嗤笑出声,肩头和胸腔齐齐颤抖,“哦,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把未婚妻换成男的?”
“少废话!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放我出去?”
“别气别气,”秦朗连忙安抚,稍做思考状想了想说,“哎有了,把你未婚妻甩掉怎么样?”
“你……”薛绽怒气冲天,双眼喷火,拳头攥得啪啪作响,所有的耐心消失殆尽,“你真以为我出不去?”
秦朗噗嗤笑出声,像是想起什么好玩儿的事,耸耸肩,模仿薛绽的口气说:
“不好意思,我的领域,没有钥匙谁都出不去。”
薛绽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他之前说过的话,现在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很好。
秦朗师兄果然名不虚传。
薛绽冷笑一声,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掏出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师兄,”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语气嘲讽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写过一本《潜意识操控概述》?”
秦朗闻言,笑容瞬间凝滞。
“小弟不才,恰巧有幸拜读过‘师兄’的大作。书上第七章‘意识操控与干预’第三小结,你是怎么说的来着?”薛绽冷笑,像在讲台上讲课的教授,自信笃定地背诵起教材里的内容,“当个体深陷某种极端潜意识操控中无法醒来时,最直接有效的自我干预方式就是……痛、觉、冲、击。”
痛觉冲击。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朗皱眉,表情终于严肃下来,“你想干什么?”
薛绽冷哼一声,举起一枚最尖锐最长的钥匙,锯齿寒光一闪,他扯起一个自嘲又无畏的笑,“你刚才说的对,‘钥匙’……就在我自己手里。”
说罢,他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捏住那枚钥匙,将尖端对准自己全身上下最柔软的部位——眼球,用尽全力,狠狠扎了下去!
“等等!”
秦朗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起身去阻拦,却忘了约束带的存在,又被猛地勒回到病床上。
噗嗤——
钥匙刺破眼球发出一声闷响,痛感顺着神经闪电般冲进大脑!
“呃——!”薛绽闷哼一声。
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网络在全身横冲直撞,他疼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中来回摇摆,眼前的景象如同一面镜子“噼里啪啦”龟裂出一道道细痕,镜中的画面破碎,移位。
狭小的病房,丢弃的红布,沾血的钥匙,错愕的秦朗……碎镜中的画面飞起,定格,旋转,所有的一切,像被吸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霎那间,白光一闪。
“薛医生!薛医生!你快醒醒!”
“按住他!扒开他的手!”
“小吴!快拿急救箱来!”
嘈杂的声音,杂乱的脚步,温热的触感,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视线在一片模糊中慢慢聚焦,老陈和另一名男看护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眼里写满紧张和担忧。旁边,护士小吴正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箱。
薛绽吐了口气,意识渐渐回归。眼睛左右看看,发现自己正半靠在13号病房外的墙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衬衫渗至脊背。
左眼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他连忙伸手去摸,没有摸到粘腻的血迹。还好还好,他的眼睛还在。
他,真的回来了。
小吴心有余悸,手抖得捏不稳酒精棉球。老陈夺过来,翻开薛绽的眼皮轻轻擦拭消毒,“幸好没事,就是眼球有点泛红。刚才您突然就不动了,过了没一会儿举起钥匙就往自己眼珠子上戳,可把我们吓坏了!”
13号病房大门紧闭,下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一丝轻快的口哨声,晃晃悠悠,调皮地钻了出来,慢慢爬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陈和小吴同时僵住,嘴巴微张,双眼写满惊惧。
半晌,老陈压低声音,颤抖着说:“薛医生,咱们把他嘴巴也‘封’起来吧。”
薛绽想起那声诡异的弹舌,还有秦朗那句“催眠的时候嘴巴才是最好用的工具”。
“防咬口塞,”薛绽开口,声音因疼痛和疲惫而沙哑,“小吴,去拿防咬口塞来。”
“好。”
很快,小吴取来一个硅胶材质的防咬口塞,两边连着固定用的头带,看起来颇为牢固。
薛绽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13号的房门。
口哨声戛然而止。
“终于学会堵我的嘴了吗?”秦朗主动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迫不及待。
小吴有些紧张地拿着口塞走上前。
“别紧张,我又不咬人。”秦朗一边安慰抖个不停的小吴,一边像幼儿园等着喂饭的小朋友似的张开嘴巴,“啊——”
太配合了。
这么配合是因为胸有成竹,知道这个口塞也奈何不了他吗?
薛绽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生出些许忧虑。
事后,大家退出病房,重新落锁。
老陈把薛绽拖到很远的地方,左顾右盼小声说道:“薛医生,您见识到他有多危险了吧。杨教授说等陈教授回国后,会对秦朗进行一次联合会诊,在此之前,请一定一定要把他看紧了,千万别让他逃出去。”
“放心,”薛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有我在,十三楼不会放出去任何一个病人。”
除非他们痊愈,或者死亡。
薛绽回头看看13号病房,心中五味杂陈:
秦朗,你来到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为了7号病人吗?
你因为他……恨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