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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桩媒·身体有疾 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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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气,刮得人脸生疼。列秋霜往背上又颠了颠刚刚捡的一麻袋破烂,用力吸了吸鼻涕。
钱三娘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堵在巷子尽头,像四座挪不动的山。她那张平时总是堆着笑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抹布,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死人。
“列秋霜!你个黑心肝的!”钱三娘一声怒吼,震得列秋霜虎躯一震,手里的麻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列秋霜还没看清来人便被那人一把薅住破袄的领口,指甲几乎嵌进自己的肉里。
“我女儿招你惹你了?你竟然给她介绍个有脏病的!这都成亲十几天了,我女儿才知晓……你是想害死她啊!”钱三娘高声厉言道。
“什么?”列秋霜被喷了满脸的口水,震惊地看着钱三娘,“我……我我不知道他有病啊!”说完还想掰开钱三娘的手,可对方的力气大的惊人,那几个妇人也围上来。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像冰雹似的砸来。
“不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旁边一个妇人伸手推了列秋霜一把,她踉跄地后退两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疼,太疼了……这一撞几乎让列秋霜直不起腰,她蜷缩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眼里的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妈的,怎么竟让我碰上这种倒霉事!
好不容易国考上岸却被敌蜜举报,父母得知后没有安慰自己反而一直埋怨,即将要订婚的男友立马撇下自己与他人订婚,自己不过是去要个说法还被他失手推下楼梯,穿越到媒妁馆小打杂的身上……这还没适应两天,前媒妁就带着账房卷钱跑路了,还以自己的名义跟钱庄借了一大笔钱,给自己留下一堆烂摊子……为了维持生计在说媒之余还得捡捡破烂。好不容易说成一桩媒,男方还隐瞒自己有病!
哈哈,还真是天选倒霉蛋子!
列秋霜抬头看着钱三娘通红的双眼,看着周围人鄙夷又愤怒的目光,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闭了闭眼,随后用手抹掉眼泪。不想忍了,不想忍了!这种窝囊气真的是受够了!!!
钱三娘还想上手巴拉,列秋霜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推让她摔了个四脚朝天。
同行的妇人见状伸出爪子朝列秋霜袭来,列秋霜索性捡起地上麻袋当做武器闭着眼乱挥一气,大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气势。
众人被她气势唬住,纷纷退避三舍。
列秋霜挥累了,放下麻袋,喘了两口粗气,随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被众人搀扶的钱三娘大声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他有病!当初说媒时你也是亲眼相看的,那宋举子确实是相貌堂堂,除了家境差一点外,其他方面你也没说个孬字……我当时还劝过你不要这么急于定下来,是你害怕好女婿被人抢走这才说媒不到三天就让自己女儿嫁了!再者说,这宋举子有没有脏病我怎么知道!总不能成亲前扒开他裤子我先检查一遍吧!”
“噗嗤!”扶着钱三娘的一个妇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到钱三娘用眼神剐了自己,连忙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我不管!反正是你说的媒,你收的谢媒钱!现在事情成这样你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列秋霜喘着粗气冷哼一声,随即上前走了一步,众人见状忙后退两步。
“好,好。确实是我说的媒,我来解决。我现在就去找宋举子,若他真的有脏病,我列秋霜把命赔给你女儿!”列秋霜说完便抬脚往巷口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粗布棉裙摆被风掀得翻飞,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找到这个宋举子,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有病跟我成不成亲有什么关系?!
列秋霜简直被这无耻发言气到冒烟,她重新审视着这个外表看着温文尔雅实则道貌岸然的宋举子,直接扯着他胳膊就往外走。
一路生拉硬拽,走到一处门市前,列秋霜松开了宋举子。
宋举子一边揉着自己被拽得生疼的胳膊,一边抬眼看了门头牌。
陈氏医馆?难道带我来查病?
“有这个必要吗?”宋举子戏谑说道,“刚刚你不是亲眼瞧过我胳膊上的红疮?”
列秋霜懒得搭理他,只冷冷地撂下句“在外面等着!”
“看病的人真多啊!”列秋霜看着人头攒动的大厅挤得那叫个水泄不通。
这医馆从外面看着四四方方、装潢豪华,没想到里面竟然是圆形的,从上到下共有四层,每一层都有七八个隔间,每个隔间中间都坐着一位大夫,隔间前面呜呜泱泱排满了人,隔间门口都挂着牌子,大方脉科、小方脉科、风科、眼科……
列秋霜本想挤上前看牌子上写的,结果反被人群越挤越远又被挤回到了门口。
没想到看个病都这么费劲,牌子上的字自己也看不懂,到底该去哪个隔间啊?正当列秋霜一筹莫展之际,听到门口有个管家模样的拿着个本子正对一个小厮说些什么。
“东家去寻人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后再将这医药账目拿给他过目……”说完这管家便动身离去。
医药账目?看来他是这医馆的管家,那他一定知道该去哪个隔间看这种病。
列秋霜赶忙上前拦住他:“您好,我想问一下,看……呃,那种病应该去哪个隔间啊?”
“哪种病?”管家不明所以,但上下打量着拦住自己的年轻女子,虽然长相清秀但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的,于是又不耐烦地说道,“你有钱吗?来医馆看病要先交十两诊金。”
“十,十两?!”列秋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要知道自己说成一桩媒撑死才赚一银子,这里看个病居然要十两?!
“你这没钱来看什么病?”管家没声好气地白了列秋霜一眼,“去去去,没钱啊去别处看病去!”说完便开始往外轰列秋霜。
列秋霜被倒退着轰出门外,一个台阶没踩稳,脚下突然一空,就往后仰去。
完了!
列秋霜心里一惊,认命地闭上眼,可预想的疼痛却没有来临,反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列秋霜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帅脸。玉簪束发,额前碎发被风吹的微乱,剑眉斜飞入鬓,眼尾上挑,瞳仁黑得发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头紧蹙,眼底竟带着些不可置信。
列秋霜“腾”一下起来,涨着通红的脸急忙道谢,然后急忙转身想要离开,谁知却被那男子拉着,列秋霜不解回头看去。
“你是……列秋霜吗?”那人声音温润如同清泉般,可此刻声音轻颤带着些小心翼翼。
“啊?你,你认识我啊?”
列秋霜和宋举子被带到医馆后院一处幽静娴雅之处。一路上宋举子小声打趣着自己:“列媒,真看不出啊,你还认识这陈氏医馆的东家。”
“呵呵。”列秋霜干笑道,准确地来说,认识他的不是自己,而是原身,这位东家刚刚居然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之前从一群匪徒手中救过他……虽说原身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瘦得真皮包骨头,就这小胳膊小腿居然能从一群匪徒手里救人?真是难以想象啊……
“列姑娘,我来为宋举子看病,请在门外稍等片刻。”
“啊?你也会看病啊?”列秋霜刚问出口便看到旁边的小厮朝自己翻了个白眼,顿时对自己也感到有些无语。
“陈某不才,自幼年起便随外祖学医,如今也算只学了些皮毛……”
“哈哈,陈大夫过谦了……”
“所以,这不是梅毒……啊不是脏病?”列秋霜双手撑在案桌前,紧紧盯着陈大夫,急切地问道,宋举子也在一旁屏住呼吸。
“确实不是脏病,只是因为风热之邪侵袭肌表所导致的风热疮,只需要服几服汤药加中药熏洗便可痊愈……”
“太好了!”列秋霜欢呼雀跃,激动地握住宋举子的手,“你这个畜生不用死了,我也不用给钱娘子偿命了!”
宋举子皮笑肉不笑又不动声色地抽出双手:“那还真是恭喜列媒,也恭喜我自己了。”
“列姑娘和宋举子是……是夫妻吗?”陈大夫见两人刚刚如此那般行为举止,忍不住开口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当然不是!”列秋霜白眼翻出天际,“谁会跟他这种人成亲啊?”
“那就好……”陈大夫如释重负般小声说道。
“陈大夫你说什么?”列秋霜没听到。
“我说,现在写出方子便可以去拿药了。”
“嗯……陈大夫,除了方子你可以写一封诊断证明吗?呃,就是写一下他这个病不是脏病这样的证明文书。”
“可以。”陈大夫欣然同意。
“能不能,再加上你们陈氏医馆的章啊证明啥的?”列秋霜得寸进尺。
“当然可以。”陈大夫照旧面带微笑,温文尔雅地回道。
列秋霜拿着诊断证明,来到钱三娘家,本想霸气地踹门而进,没曾想在门外就听到了女人哭诉的声音。
是钱三娘的,哭得断断续续,言语也是断断续续,大致是在说这桩婚事都是自己错,是自己看着那宋举子有发展潜力,想着日后中了举女儿便能享清福,这才匆匆让女儿成亲……没成想却害了女儿……
列秋霜靠在门外黄土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愣愣地出神。直到天空中慢慢飘落下一片雪花,才抬头看了下灰蒙蒙的天,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冻得僵硬的身子,轻轻扣了扣门。
“你走吧,我不要你的命……”钱三娘开门见到脸上冻的红扑扑的列秋霜,认命般说道。
“哼!”列秋霜故作无礼状,声音拔的又细又高,“我说钱三娘,我列秋霜这条命可不是你想要就能给你给!”
钱三娘见列秋霜塞来的纸件不明所以:“这是?”
“你家姑爷没得脏病,他得的是风热疮,吃几服药就能好。”
列秋霜见钱三娘看着纸笺没有反应,连忙用手指了指最下面方形印章那里:“看好了,这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陈氏医馆开的证明,你若是不信自己去问就是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走了几百米便听到有人在背后喊自己,一回头原来是钱三娘,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
“列,列媒……”钱三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追上列秋霜后喘了好大一会气才又说道,“这是我女儿出嫁前的几件旧棉衣,都,都是洗干净放起来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钱三娘尽力斟酌着话语,有些愧疚地说道,语调也越来越低。
“不嫌弃!”列秋霜立马接过棉衣,笑眯眯地回道,“要是咱以后有亲戚啥的需要说媒来找我就行,不过今后我列氏媒妁馆新加了个规定。”
“找我说媒前需要先提交大夫提供的身体健康证明文书哦。”
说来也怪,自从列秋霜敲锣打鼓宣告媒妁馆新增说媒前需体检这件事后,前来递交说媒庚帖的人不减反增,看来大家也都是明白人,宁愿在成亲前多花点钱也不愿嫁娶个黑心肝的藏病人。
虽已过了新年,可大街上却还时不时爆出几声爆竹的声响。
列秋霜听着心动,咬咬牙从手指缝里省出五文铜板,本想买一个俩的等到元宵时放放,但遇到个便宜但无照经营的炮竹贩子,捡了个大便宜,直接豪气购买五枚小爆竹放在口袋里。
这天列秋霜听到自己门口炮竹声一直不断,便闻声而出,见到一头戴虎头小帽的小孩,穿着喜庆,一只手拿着火折子,一只手手腕上挂着一个小布头,看着沉甸甸的,估计装的都是爆竹。
见列秋霜看着眼馋,索性直接从布袋里抓出一大把递给列秋霜,二人蹲在媒妁馆门口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得尽兴,一双什么的鞋便映入眼帘。列秋霜抬头望去,只见这人穿着月白色缎面棉和织金暗纹长裙,外边搭了件白狐毛镶边的褙子,戴着一对金钗,手持暖炉,正温和地看着自己与稚童。
“小姑娘,这媒妁店的媒妁可在?”
有大活来了!列秋霜赶紧起身,“我就是!”
“你?”这妇人显然不可置信。
于是列秋霜便开始王婆卖瓜,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说媒经历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连对门小吃铺的林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完后列秋霜也把自己臊得满脸通红但仍然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
妇人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用手绢捂住嘴角偷偷笑了起来。
“好吧,列…列大媒人。我来找你,是想……”妇人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
“哦,屋里请。”列秋霜了然,抬手将人引进屋内。
这时那稚童直接扑来抱住妇人的腿,摇晃着身体撒娇道:“娘,爆竹没了!”
原来这妇人竟是这孩子的娘,可不能让他搅了这桩买卖!列秋霜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爆竹:“去后院玩吧!”打发孩子去了后院。
“说吧,给谁说媒啊,是咱自家亲戚还是?”
“都不是。”贵妇人抿了口茶水,随后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好一会终是如释重负般看向列秋霜,“我。”
“嗯?”
“给我自己说媒。”
“啊?”
“所以冯娘子你是说你丈夫故去后,你婆婆为了不让你虚度大好年华想让你重新另嫁他人?”
“正是。”
“你婆婆还挺开明。”就算搁现代这也算得上是好婆婆了……列秋霜心道。
“嗯。”
“既然你婆婆已经为你找好了新夫家,你再来找我是?”
“婆婆说那人是个老实人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可我,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所以便想请你为我走一趟,看看那人的品行……你放心,酬劳我自不会亏待你的这是五两定金,等事成之后我会五两银子。”
怪不得不去找京中有名的媒妁,而是来我这小媒妁馆。列秋霜将钱袋在手中颠了颠,开口道:“这事自是没问题,可是我列氏媒妁馆也有规定,递交说媒庚帖前需要同时提交大夫提供的身体健康证明文书……虽然你这不是来找我说媒,但规定就是规定。”
“这个自然。”
“那就,咳咳,先交咳咳……”怎么回事,这古代雾霾也这么严重吗?列秋霜被空气呛得直咳,眼前也像起雾一般。
“秋霜,秋霜!你家后院是不是起火了?!”林雪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糟了,那孩子还在后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