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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两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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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入学那天,季离当着全校的面把陌星奕按在墙上:“叫声哥哥,以后我罩你。”
陌星奕冷着脸推开他:“不需要。”
所有人都等着看穷小子怎么被校霸玩死。
直到某天,季离把陌星奕堵在无人的实验室,声音发哑:“别躲了…我快疯了。”
陌星奕抬眼看他:“这次又要逼我叫什么?”
季离红着眼睛吻下来:“叫男朋友。”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的优等生,是季家找了十年的小少爷。
而季离这十年发过的所有疯,都只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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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暑气未消,明德高中的香樟却已开始落下零星黄叶。阳光毒辣,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在崭新的柏油路面上砸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的微焦气味,混杂着新生特有的、那种混杂了兴奋与不安的躁动。
开学典礼刚散,黑压压的人流从礼堂大门涌出,像骤然决堤的河水,冲向教学楼、宿舍区、林荫道。嘈杂的人声鼎沸,笑声、招呼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辘辘声响成一片。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大多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拘谨与好奇,只有少数几个聚在一起,神态放松,显然是早已熟稔的旧识。
季离就是其中一个。
他斜斜地倚在一楼大厅入口处的大理石柱旁,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明德标准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股散漫劲儿衬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落拓。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额前碎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一点眉峰,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锐光。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不是真想抽,就是个习惯性的动作,目光却像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面前经过的一张张陌生面孔。
周围若有若无地空开一小圈。经过的学生,尤其是新生,大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低头,或侧目,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偶尔有相熟的男生凑过来拍他肩膀,笑嘻嘻地喊“离哥”,他也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是从侧门进来的,逆着主要的人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很高,甚至比季离还要略高出一点点,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尚未完全舒展开的翠竹。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干净平整,穿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一种清冷疏离的味道。他手里抱着几本看起来很新的教材,指节修长分明,腕骨突出。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薄唇抿着,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浑然不觉,仿佛自成一个无声的世界。
季离的目光顿住了。叼着的烟尾在齿间轻微地转了个方向。
他看着那人穿过大厅,走向通往高一教学楼的走廊。走廊入口处光线稍暗,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那人经过时,似乎略微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什么,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就是那片刻的停顿,让季离捕捉到了他侧脸的线条。冷,且干净。像北地冬夜凝结的霜。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离直起了身。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那根没点燃的烟被他随手捏在指间。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鞋底敲击着光洁的瓷砖地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奇异地带上了某种迫人的节奏。
几个原本跟在季离身后的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
走廊不算窄,但涌向教学楼的人多,还是显得有些拥挤。陌星奕走在靠墙的一侧,尽量避开人群。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如芒在背。他微微蹙了蹙眉,脚下没停,只是抱着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终于,在走廊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陌星奕的手臂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抓住了。那手指很有力,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透过来,有些烫人。
陌星奕被迫停了下来,转身。
季离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校服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了,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空出了一小片区域,学生们远远绕着走,或停下脚步,屏息看着这边。
“喂,新来的?”季离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低沉沙哑,语气却是上扬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他打量着陌星奕,目光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滑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又回到他眼睛。
陌星奕抬起眼。他的瞳色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什么情绪。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季离,等待下文。抓着教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季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忽然上前一步,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撑在陌星奕耳侧的墙壁上,将人彻底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周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叫声哥哥,”季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以后在明德,我罩你。”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陌星奕的额发,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燥热的体温。
空气仿佛凝固了。看热闹的、路过的,都瞪大了眼睛。
陌星奕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看了看季离撑在自己脸侧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然后,他重新抬起视线,对上季离的眼睛。
那潭水依然平静无波。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没什么犹豫地,扣住了季离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缓慢而清晰地将那只手从自己臂上拉开。
“不需要。”
声音清冽,像冰凉的泉水溅落在石上。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侧身,从季离臂弯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退了出来,动作流畅,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刻意的疏离。然后,他抱着书,头也不回地朝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季离还保持着那个半撑墙壁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他看着陌星奕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种散漫的、带着戏谑的表情一点点褪去,眼神沉了下来,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指间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无声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周围安静得可怕。先前那几个兴奋的男生也噤了声,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瘦安静、穿着旧校服的新生,竟然敢这么干脆地拒绝季离,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几秒钟后,季离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看任何人,也转身离开了。只是背影比起刚才,似乎绷紧了些许。
窃窃私语声这才嗡地一下炸开。
“我靠……那谁啊?这么刚?”
“不认识,新生吧?看他那校服,像是捡的旧货……”
“他完了,季离肯定记住了。”
“啧,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荡开一圈,又渐渐平息,融入新生入学的喧嚣洪流中。但那个转角的短暂对峙,却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没人注意到,已经走到高一教学楼楼梯口的陌星奕,在踏上台阶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来时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蜷,然后收紧,攥成了拳。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极隐晦的情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便已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墨黑。
他抬步,一级一级,稳稳地向上走去。
季离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与高一教学楼相反方向的体育馆后面。那里有片僻静的小树林,是他常去的地方。几个男生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走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季离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午后炽热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身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色已经平复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刚才那短暂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
那声清冷决绝的“不需要”。
还有……扣住他手腕时,对方指尖那一刹那传来的、细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抬起刚才被陌星奕扣住的那只手腕,放到眼前看了看。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手指的触感。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插在裤兜里的另一只手,慢慢收紧,紧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明德高中很大,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隔着一个小广场和一座实验楼。但有些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天,“新生当众驳了季离面子”的事,就像滴入水面的墨,迅速在高二年级,尤其是季离那个圈子里扩散开来。附带传播的,还有关于那个新生的零星信息:高一(三)班,叫陌星奕,成绩似乎很好,是踩着录取线第一名进来的,但家境显然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贫寒,因为他连新校服都没订,穿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款。
课间,高二(七)班教室后排。
“离哥,就这么算了?”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凑过来,语气有些不忿,“那小子也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
季离正翘着椅子,看着窗外操场上来回奔跑踢球的人群,闻言头也没回:“要什么?”
“给他点颜色看看啊!”另一个男生接口,“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
“以为什么?”季离终于转回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很闲?”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被他目光扫到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他们跟着季离时间不短,知道他现在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最好别再多话。
“开学第一天,”季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懒洋洋的,“别惹事。”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都犯嘀咕。这可不像是季离平时的作风。
季离没理会他们的小心思。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高一教学楼某个窗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页角,那里空空荡荡,连名字都还没写。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季离并没有去找陌星奕的麻烦。两人明明就在一个校园,教学楼也离得不远,却硬是没再有过任何公开的交集。仿佛开学那天走廊里的一幕,只是好事者杜撰出来的幻觉。
但只有极少数细心的人察觉到一些微妙的迹象。
比如,季离出现在篮球场、小卖部、图书馆这些地方的频率,似乎比以前高了些。而且,他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往往会有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独自一人的清瘦身影。
再比如,季离身边那几个跟班,偶尔会在陌星奕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说些不痛不痒却意有所指的话,或投去挑衅的眼神。而陌星奕对此的回应,永远是无视。他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径直走开,仿佛那些人那些话,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噪音。
这种刻意的忽视,某种程度上,比直接冲突更让人憋闷。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全校大扫除。任务分配到班,再由班级内部分配。陌星奕被分到打扫实验楼三楼西侧的一间闲置化学准备室。那里平时很少用,堆放着一些陈旧的仪器和试剂,灰尘很厚。
他拎着水桶和抹布,推开那间准备室的门时,夕阳正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浮尘的空气里照出一道昏黄的光柱。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化学药品的气味。
他没开灯,就着那点天光,开始安静地擦拭积灰的实验台。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额前细碎的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冷清。
擦到第二张桌子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空旷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声清晰。
陌星奕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这几天,偶尔在走廊、楼梯拐角、食堂排队时,他会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捕捉到类似的节奏。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几秒钟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和室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的微响。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些。
季离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来。他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的肩线。他看着背对着自己、仍在专心擦拭桌面的陌星奕,看了好一会儿。
夕阳的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的眼底。
“这儿就你一个人?”季离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点低哑。
陌星奕没应声。他拧干手里的抹布,换了个方向,继续擦。水珠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嗒,嗒,轻而清晰。
季离也不恼,他直起身,慢慢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不是很响的一声,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合拢的轻响终于让陌星奕停下了动作。他直起腰,转过身,看向季离。手里还握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两人之间隔着几张布满灰尘的实验台,和一道斜斜的、浮动着万千尘埃的光柱。
“有事?”陌星奕问,语气平静,和那天在走廊里如出一辙。
季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走近,绕过实验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比陌星奕略矮一点点,此刻微微抬着眼,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从陌星奕的眉骨,逡巡到鼻梁,再到那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空气里陈旧化学药品的味道,似乎被某种无声拉紧的张力冲淡了。
“这几天,”季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滚过,“躲我?”
陌星奕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迎视着季离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
“没有?”季离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那为什么我每次看你,你都刚好转开脸?”
“你想多了。”陌星奕垂下眼,看向自己手里的抹布,水滴正顺着布料纹理缓缓下滑,“没事的话,我要打扫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
“陌星奕。”季离忽然叫他的名字。
陌星奕动作顿住。
这三个字从季离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缓慢的腔调,像是舌尖仔细描摹过每一个音节。
“那天在走廊,”季离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为什么不叫?”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陌星奕,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陌星奕抬起眼。黄昏的光线落进他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点亮什么,反而让那瞳仁显得更深,更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我为什么要叫?”他反问,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讽,“季离,你很喜欢让别人叫你‘哥哥’?”
季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陌星奕,有那么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的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插在裤兜里的手,攥成了拳。
然后,他猛地抬手。
不是挥拳,也不是推搡。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灼人温度的手,一把扣住了陌星奕的下颌。力道不轻,迫使对方抬起头,更直接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陌星奕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挣扎,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震愕,以及更深处的、冰冷的怒意。
“放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
季离没放。他的拇指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陌星奕下颌边缘光滑的皮肤。触感微凉,和他指尖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他逼近,气息几乎要拂到陌星奕的鼻尖。那双总是带着散漫或锐利的眼睛,此刻翻涌着陌星奕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季离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也别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陌星奕的呼吸滞了滞。扣在他下颌的手指烫得惊人,那力道不容抗拒,带来的却不是单纯的疼痛,还有一种更深、更陌生的战栗,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试图偏头挣脱,换来的是更紧的禁锢。
“季离!”他再次警告,眼底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痕。
“为什么……”季离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陌星奕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的墨色几乎要将人吞噬,“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把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陌星奕的瞳孔骤然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浮尘在昏黄的光柱里静止,远处操场的喧闹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彼此交缠的、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敲击着耳膜。
扣在下颌的手指,力道松了一瞬,却没有离开,反而更贴近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
季离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续的话,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陌星奕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别躲了……”
“陌星奕……”
“我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