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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份甲等的杀人方略 ...


  •   “城南兵马司副指挥使,姓钱,单名一个豹字。”

      王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蒸腾着,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

      他对面的沈怨没有抬头。

      她正慢条斯理地对付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动作细致得像是在解剖。

      “他的儿子,叫钱多多。”

      王二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半年前,我妹妹王小月去城南采买绣线,就再也没回来。有人看见,是钱多多的家丁把她强行拖上了马车。”

      沈怨终于咽下了那块肉。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黑色册子,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悬停在纸面上。

      “被带走时,有无目击者?姓名,身份。”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听一桩强抢民女的惨案,倒像是在核对账目的错漏。

      王二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沈怨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陪他一起掉眼泪。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有……隔壁的张屠户看见了,还有布庄的孙掌柜……”

      “事后报官了吗?”

      炭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报了。”

      王二眼眶一红,声音里带了哭腔。

      “顺天府的差役去问了一句,钱家只说是我妹妹自愿去做丫鬟,还拿出了一张画了押的卖身契。”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张纸是假的!我妹妹识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可那上面只有一个血手印!”

      沈怨手中的笔顿住。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黑得有些发沉,静静地看着王二。

      “所以,这是一笔坏账。”

      王二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坏账?

      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就成了账?

      沈怨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低头继续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欠款方,钱豹,钱多多。”

      “欠款标的,王小月。”

      “逾期时长,六个月。”

      “催收风险评估:对方拥有暴力赖账能力,且具备官方背景,手续虽伪造但在法律层面暂时合规。”

      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打断了食堂的喧闹。

      张夫子站在门口,手里卷着一本书,脸色严肃。

      “诸位,静一静。”

      老夫子环视四周,目光在沈怨那一桌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今日课业,乃是一篇策论。题目,定为‘论仁爱’。”

      “何为仁?何为爱?君王之仁,臣子之忠,父子之亲,朋友之义,皆可入题。三日后交卷,文理俱佳者,可得甲等。”

      “论仁爱?”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题目也太大了。”

      “还得引经据典,这可怎么写……”

      李狗端着饭碗凑到沈怨身边,压低了声音。

      “沈兄,这老头子是故意为难咱们吧?仁爱?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沈怨没接话。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面如死灰的王二身上,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黑色册子。

      仁爱。

      她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冷得像把刀。

      对牛弹琴,那是琴的错。

      跟豺狼讲仁爱,那是讲道理的人脑子有病。

      既然是坏账,自然要用收账的法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王二的肩膀。

      “这笔账,我接了。”

      ……

      接下来的两日,沈怨几乎没迈出过学舍大门。

      李狗几次路过,都看见窗户紧闭。

      透过缝隙,只能隐约看见沈怨伏案疾书的背影,那架势不像是写文章,倒像是在画符。

      第三日清晨。

      张夫子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策论。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

      封皮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角落里两个端正的小楷:沈怨。

      张夫子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这个能把《劝学篇》倒背如流的怪才,不知道这次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展开卷子。

      一行标题映入眼帘。

      《论如何合法地让欠债者家破人亡——兼论仁爱之伪善与暴力催收之必要性》

      张夫子的手一抖,刚端起的茶杯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摘下叆叇擦了擦,再戴上。

      那行字依旧在那,墨色淋漓,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

      “这……这成何体统!”

      张夫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沉着脸往下看。

      “所谓仁爱,多为上位者粉饰太平之工具。于催收一道,仁爱乃效率之大敌,成本之内耗。”

      开篇第一句,就把圣人教诲踩在了脚底。

      张夫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今有恶邻,强占人女,伪造文书,官府不究。此等债务,若以仁爱劝之,无异于与虎谋皮。故,当以霹雳手段,行非常之事。”

      读到这儿,张夫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日食堂里,那个哭哭啼啼的王二。

      莫非……

      他按捺住性子,继续往下读。

      “其法有四。”

      “一曰:舆论杀人。大周律虽禁妖言惑众,却不禁民间话本。可雇佣说书人,将恶邻之事改编为《钱衙内霸占民女记》,于各大茶楼酒肆传唱。故事需九分真一分假,细节愈惨烈,传播愈迅速。再令受害者家属日日于其府前静坐,不骂不闹,只泣不止。半月之内,可令其风评尽毁。”

      张夫子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诛心之策。

      “二曰:律法缠身。大周律浩如烟海,凡商贾之家,鲜有不漏税者,凡官宦之宅,鲜有不逾制者。可寻其商铺,查其税务;观其宅邸,究其僭越。其府前泼水,可引《京师治安律》告其污染市容;其马车停错,可引《道路疏通法》告其阻塞交通。日日状告,虽不致死,却可令其疲于奔命,耗其钱财。”

      老夫子的手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这孩子……这孩子是在织网啊。

      一张看不见血,却能把人活活勒死的网。

      “三曰:宗族离心。大家豪门,最重脸面与利益。待其声名狼藉,可匿名致信其宗族长老,痛陈其劣迹如何败坏门风。再伪造其与其他仇家往来信件,暗示其欲独吞家产。人心叵测,家族之内,岂无罅隙?”

      张夫子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姓钱的副指挥使一家,是如何在这环环相扣的算计下分崩离析。

      他颤巍巍地翻到最后一页。

      “四曰:以债养债。待其内外交困,必欲求变。此时遣人上门,佯装相助,实则设下高利贷之陷阱。以其产业为抵,许以重金。待其饮鸩止渴,再以雷霆之势收网。”

      文章最后,是一行朱砂写就的小字。

      “至此,债已清,账已平。彼时再与其言说‘仁爱’,告其慈悲,劝其向善,岂非功德一件?”

      啪嗒。

      策论从手中滑落。

      张夫子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一份详尽、歹毒、逻辑严密到令人发指的杀人方略。

      他想把这卷子撕了,想大骂此子心术不正。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二那张绝望的脸,和顺天府衙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许久,他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捡起卷子,提起朱笔,在封皮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甲”。

      旁边批注一行:

      “文采斐然,逻辑惊世。然,此子之心,可诛神魔。”

      ……

      学舍内。

      光线有些昏暗。

      沈怨将那份策论的简化版——一张写满了步骤的纸条,递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王二。

      王二接过来,手还在抖,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丝即将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的疯狂。

      “第一步。”

      沈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去城南最大的三家布行,用你所有的钱,买最便宜的白布,越多越好。”

      王二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沈怨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然后,去寻三个死了丈夫、无儿无女、日子过得最苦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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