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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利滚利的艺术 ...


  •   那个瘦小的学子叫王二,平日里缩在书院的角落,存在感稀薄得像是一抹沾在墙角的积灰。

      他站在桌边,双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食堂里人声嘈杂,热气蒸腾,唯独他这一块儿,空气像是有些凝滞。

      “沈……沈兄。”

      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抖得厉害。

      “我的账……”

      沈怨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眸子里既没好奇,也无不耐,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借了多少,债主是谁,归期何时?”

      三个问题抛出来,语气平淡刻板,不像是在聊私事,倒像是户部司库在核对陈年的烂账。

      王二嘴唇哆嗦着,刚要张口。

      “哟,这不是王大善人嘛!”

      一道轻佻的嗓音硬生生插了进来。

      过道旁,一个身形高壮的学子端着餐盘,大马金刀地往长凳上一坐。

      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三人往那一堵,原本宽敞的过道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说话这人正是赵四,书院里出了名的刺头。

      他斜着眼把王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了沈怨桌上那盘堆得冒尖的红烧肉上,喉结动了动,眼底泛起几分不加掩饰的酸意。

      “怎么着,平日里装阔气把钱借出去,这会儿自己没饭吃,跑到这儿来跟沈阎王讨饭了?”

      王二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脑袋垂得更低,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正埋头扒饭的李狗听不下去,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

      “赵四,你嘴里喷什么粪呢!”

      赵四嗤笑一声,拿着筷子有一搭没意搭地敲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说错了?他自己打肿脸充胖子,把这个月的月钱都贴补给别人,现在跑来哭穷,怪谁?”

      沈怨没理会旁边的聒噪。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宫宴。

      “赵四。”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凉意。

      赵四下意识扭过头,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你欠我二两银子。”

      沈怨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上月初三立的字据,约定月底归还。今日已是次月初八。”

      赵四脸上的肌肉僵了僵,随即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哎呀,多大点事儿。不就二两银子吗?沈兄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碎银子?”

      他嬉皮笑脸地摊开手,身子往后一仰。

      “最近手头有点紧,缓缓,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

      李狗气得脸红脖子粗,刚要开口骂娘,却被沈怨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怨没再看赵四一眼,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的黑色封皮本子,还有那支削得极尖的炭笔。

      众目睽睽之下,她翻开了册子。

      食堂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

      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本传说中的《恩仇录》上。

      “大周启元三年,秋,青云书院食堂。”

      沈怨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语调平直,仿佛在记录某种肃穆的卷宗。

      “债务人,赵四。”

      “欠款本金:二两整。”

      “逾期天数:八日。”

      写完这几行,她笔尖一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赵四。

      “你方才说,下个月还?”

      赵四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背脊隐隐窜上一股凉意,但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面子上无论如何也挂不住。

      “对……对啊!下个月……”

      “不行。”

      沈怨打断得干脆利落。

      “我的账,没有下个月。”

      她重新低下头,炭笔在纸上飞快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鉴于债务人毫无偿还诚意,且有长期拖欠之企图。即刻启动‘疯狗流’催收一级预案。”

      “啥玩意?”

      赵四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弯来。

      疯狗?这是骂谁呢?

      沈怨没解释,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重新揣进怀里。

      接着,她端起那盘还剩小半的红烧肉,起身,转身,离开。

      行云流水,没再多施舍给赵四一个眼神。

      这种感觉,让赵四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憋屈感,比当众挨了一巴掌还要难受。

      就像你卯足了劲儿想跟人吵一架,结果对方只是冷冷地记下你的名字,然后把你当成了一团空气。

      “装神弄鬼!”

      赵四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

      第二天清晨。

      赵四打着哈欠走进讲堂,脚刚迈进去,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书案上,贴满了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密密麻麻,从桌面糊到桌腿,连砚台底下都没放过,糊得严严实实。

      每一张纸上,都用刺眼的朱砂红笔,写着格式一模一样的字句。

      【距赵四债务最终清偿时刻,尚余:六个时辰】

      【当前欠款总额:二两零一百二十八文(含本金二两,逾期复利一百二十八文)】

      【利息计算方式:驴打滚。每过一个时辰,按当前总额加收一成复利。】

      【友情提示:时辰一到,账目将移交镇北侯府账房司。届时,催收方式将由‘文催’转为‘武催’,一切后果,概不负责。】

      【落款:沈怨债权处理办公室】

      赵四呆立在原地,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伸手撕下一张,指尖刚触到纸面,就发现背后还贴着一张。

      撕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永远也撕不完的噩梦。

      周围的学子早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那些纸条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驴打滚?这是哪门子算法?”

      “一个时辰一成复利……我的天,这利钱滚起来比雪球还快!”

      “你们看这数,二两银子,一晚上就多了一百多文!”

      “镇北侯府账房司……我听说那里面管账的都是狠角色,算盘珠子那是能当暗器使的!”

      赵四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好看。

      他虽然书读得不好,但这笔账还是算得明白的。

      再过六个时辰,这二两银子,恐怕就要滚成三两多了。

      钱是小事,关键是那句“移交镇北侯府”。

      要是真捅到侯府去……他爹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拿什么跟镇北侯斗?怕不是要把腿给他打断。

      恐慌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那些纸条,试图掩盖这丢人的一幕。

      可那些纸条不知用了什么特制的浆糊,黏性极强,撕下来全是碎屑,还留下一大片恶心的胶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当——”

      晨读的钟声敲响了。

      赵四猛地一哆嗦,这平日里听惯了的钟声,此刻听在他耳朵里,简直像是催命符。

      一个时辰,就在这种坐立难安的煎熬中过去了。

      他刚想松口气,讲堂门口光线一暗。

      李狗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纸条,另一人提着一小桶还冒着热气的浆糊。

      在赵四惊恐的注视下,他们动作熟练地在原有的纸条上,又糊上了一层新的。

      【距赵四债务最终清偿时刻,尚余:五个时辰】

      【当前欠款总额:二两零三百五十一文】

      李狗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赵四啊,沈兄特意交代了,咱们这是人性化服务,实时更新,童叟无欺。”

      “目的是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这会儿欠了多少钱。”

      赵四看着桌上那越糊越厚的纸,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那哪里是纸,分明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座大山。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下一个时辰,这帮人还会准时出现。

      全书院的人,都会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等着看这笔债最后能滚成什么天文数字。

      这种公开处刑般的折磨,比把他拖出去打一顿还要难受百倍。

      “我……我还!我现在就还!”

      赵四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连滚带爬地冲出讲堂,一路狂奔回学舍。

      他把藏在床板下的所有家当都翻了出来,铜板、碎银子,甚至还有几件准备拿去当铺换酒钱的首饰。

      捧着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钱,他又一阵风似的冲回讲堂,一把塞到正悠闲翻着书的沈怨面前。

      “够了!够了!都在这儿了!求你!别贴了!把那些纸都撕了吧!”

      沈怨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抬起头。

      她甚至没去清点桌上那些散碎银两,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赵四。

      “早这样,不就结了。”

      她朝旁边的李狗递了个眼神。

      李狗心领神会,带着人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赵四桌上的纸撕了个干净,连带着残胶都刮得一干二净。

      讲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沈怨。

      更不能欠他的钱。

      沈怨处理完这边,才将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角落,看得目瞪口呆的王二。

      “现在,该说你的事了。”

      沈怨的语气平淡如初,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王二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沈兄……我……我借出去的,不是钱。”

      沈怨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王二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碎在风里。

      “是我妹妹。”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恐惧都吐出来。

      “半年前,她被城南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公子,强行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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