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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白旗与催收单 ...


  •   夜色深沉,荒原上的风卷着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那种令人牙酸的算盘声停了。

      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挺直了腰杆,朝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官道尽头望去。他们脸上的油光还没擦干净,眼神里方才吃肉时的欢愉已经淡去。

      狼来了。

      即便是反应最迟钝的官员,此刻或许也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潮气。

      裴度站在沈怨身后,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的冷汗。

      幽州别驾许清,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靠着军功起家,在幽州盘踞多年,是刺史的心腹,在北境说话极有分量。

      这样的人,打着白旗而来,绝不是为了真的议和。

      “大人,让他们在原地等,会不会……”裴度压低了声音,斟酌着词句,“毕竟是代表幽州府,若是激怒了他们……”

      “礼数?”

      沈怨侧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我的人死了,他没披麻戴孝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礼数?”

      她转回头,对着一旁待命的李狗扬了扬下巴。

      “传令下去,算账继续。”

      “算盘打响一点,别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觉得我们清闲。”

      李狗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很快,那片刚刚陷入沉寂的算盘声,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响,更急,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蝗虫在啃食桑叶,透着一股要把这天都算穿的疯狂劲儿。

      营地里的火光依旧,忙碌依旧。

      仿佛十里外那队打着白旗的人马,不过是几只迷路的夜鸟。

      ……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北方的官道上,幽州别驾许清骑在马上,脸色有些发僵。

      他身后的三十骑都是幽州府的精锐,此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显然也是满腹牢骚。

      “大人,这沈怨是什么意思?真把咱们当要饭的了?”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压着嗓子里的火气。

      “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是个钦差,也不能这么晾着您!”

      许清抬手,制止了副将的抱怨。

      他眯着眼,遥遥望着远处那片火光。风中隐约传来的,不是号角,不是兵戈,而是密集的算盘声。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对方不像是在备战,倒像是在……盘点库房?

      许清在北境跟胡人、跟马匪、跟朝廷派来的各色官员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出,他有些看不懂。

      “沉住气。”

      许清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此行的目的,是试探。

      试探这个搅动了京城风云的沈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二十万两的抚恤金,他当然晓得是讹诈。可对方敢这么开口,就必然有其依仗。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牌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下风。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许清琢磨着是不是该派人再喊一次话时,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内廷卫骑马奔来,在百步之外勒住缰绳。

      “我家大人有请许别驾一人,入营一叙。”

      许清眉头一挑。

      只请他一人?

      这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

      他看了一眼身后跃跃欲试的副将,摆了摆手,独自一人策马向前。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越靠近营地,许清的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净水泼街,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就那么被引着,穿过一片临时搭建的“工棚”。

      几十名穿着官袍的人,正围着一堆堆账册,借着火光埋头苦算。算盘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争论。

      “这笔宣纸的采买价高了三成!根据《工部营造则例》,这是违规!”

      “不对,你看后面的耗损,根本对不上!”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仿佛他是透明的。

      许清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心里微微一惊。

      那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刘洵?那是吏科主事张远?

      这些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竟像账房先生一样坐在这里,形容枯槁,满手墨渍。

      这哪里是钦差巡视的仪仗。

      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阎王殿。

      终于,他在营地中央,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沈怨。

      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官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沈怨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石灰笔,正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大周《兵部抚恤律》,阵亡者,一次性发给银五十两。”

      “京营斥候装备成本核算:工部制式柳叶刀一柄,七两三钱;牛皮甲一副,十二两;桦木弓一张,破甲锥三十支,合计八两……”

      许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对方这是在干什么?

      当着他的面,算那十个斥候的命值多少钱?

      沈怨似乎没有看到他,依旧自顾自地往下写。

      “斥候培养周期,三年。食宿、训练、教官薪俸等杂项,分摊至每人,每年约六十两,三年合计一百八十两。”

      “服役期间可创造的潜在价值,以其未来二十年计,按最低农户赋税标准,每年一两,合计二十两。”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

      裴度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清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沉。

      “下官幽州别驾许清,见过沈大人。”

      沈怨终于停下了笔。

      她转过身,将那截短小的石灰笔扔给裴度,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没有回礼,甚至没有请他坐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许别驾。”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钱呢?”

      许清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什么“误会”,什么“盗匪猖獗”,什么“幽州府定会彻查,给朝廷一个交代”,全被这两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浑身力气无处使。

      “沈大人,”许清强压下心头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斥候之死,我幽州上下无不痛心。然北境之地,龙蛇混杂,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疑点就是你们的。”

      沈怨打断了他。

      “钱是我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许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沈怨,终于确认,眼前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沈大人,二十万两,您清楚这是什么数目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幽州府一年的税收,上缴国库的,也不过三十万两。您这一张嘴,就要去三分之二?”

      “这已经不是索赔了,这是在要幽州的命!”

      “哦?”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走到那块黑板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最后的总计。

      “你提醒我了。”

      她从裴度手里拿回石灰笔,在那个总数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之前的算法,有些保守了。”

      沈怨转头看着许清,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一种让人生畏的冷静。

      “我忘了算一样最重要的成本。”

      “惊扰圣驾的精神安抚费,京城百官离京的误工费,以及……我本人,沈怨,亲自来北境查案的出差补贴。”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新的名目。

      每一个名目后面,都跟着一串让许清心惊肉跳的数字。

      “所以,算错了。”

      沈怨写完最后一笔,扔掉石灰笔,转过头。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

      “不是二十万两。”

      她看着许清那张已经变得铁青的脸,一字一顿。

      “是二百万两。”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许清的距离不足三尺。

      “这是你们幽州府,欠了朝廷十年的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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