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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相爷的养心丸 ...


  •   京城,相府。

      天色将明未明,朱雀大街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雾。

      往日此时,这里该是寂静的,今日却被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填满。

      几十辆板车首尾相接,堵在相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

      拉车的不是牲口,是户部、兵部和工部的杂役,一个个垂着头,像是霜打的茄子。

      车上堆的也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发黄发脆的陈年账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积年的尘土气。

      “脚下留神,这可是要送进相府给相爷过目的。”

      “这哪是送账,这是送命……”

      “嘘,不想活了?这叫‘为君分忧’。”

      相府管家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捆捆往院子里搬的卷宗,眼角止不住地抽动。

      原本用来赏景的庭院,此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半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案头摆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端正,言辞恳切,夸他是“国之柱石”,要他“总理北巡诸般事宜”。

      这哪里是嘉奖。

      他看着面前堆得快要触到房梁的账册,心里跟明镜似的。

      工部景泰三年的营造册,兵部北境军械司的火耗录,户部的钱粮流转……

      这些东西一旦翻开,就像是把地基下的烂泥翻到了台面上。

      萧策这一手,玩得太绝。

      让他自己查自己,查不出来是抗旨,查出来是自裁。

      还要限期三月。

      李半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了下去,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更为苦涩的滋味。

      管家捧着一个小瓷瓶进来,那是太医院新配的养心丸。

      李半没接水,倒出几粒药丸直接吞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搬运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怨那封信,根本不是写给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看的。

      那是递给龙椅上那位的一把刀。

      而皇帝,不仅接了刀,还顺手把磨刀石送到了沈怨手里。

      ……

      北巡官道,沈怨营地。

      空气里飘着久违的肉香。

      一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底柴火烧得正旺,羊肉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翠绿的葱花撒下去,激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这是用李相“赞助”的黄金,从附近镇子上置办的。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刻顾不上斯文,一个个捧着粗瓷大碗,蹲在地上埋头苦吃。

      热汤下肚,那张被账册折磨得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孙德海也没了前几日的凶狠劲儿,手里那根鞭子沾了油污,被随意扔在脚边。

      他手里也端着个碗,见旁边一个抄录的小吏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便用筷子夹了一块带皮的肥肉,扔进对方碗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算。”

      他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营地里的气氛,竟透出一股诡异的安宁。

      沈怨的帐篷里,烛火通明。

      裴度手里捏着那封刚到的加急快报,指节微微发白。

      “……着,宰相李半,总理北巡诸般事宜……限期三月,梳理清楚……”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

      读罢,他放下信纸,目光有些发直。

      “大人,陛下这是……”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脑子里那些词汇都显得苍白。

      这不像是君臣博弈,倒像是把李半架在火上烤,而沈怨这边的账本,就是往火里添的柴。

      沈怨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个水灵灵的贡梨。

      这是随信一起送来的西域贡品,皮薄肉脆。

      “咔嚓。”

      她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陛下圣明。”

      她咽下嘴里的梨肉,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度看着她这副悠闲模样,心里那股子紧张感莫名散去了一些。

      敢情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查账,最大的作用就是给皇帝递刀子,好让陛下去捅宰相的心窝子。

      “陛下还给您送来了一样东西。”

      裴度回过神,从旁边那个精致的楠木盒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册子不厚,封皮却是用金线绣的字,在烛火下闪着幽光。

      《恩仇录·御览》。

      翻开来,里面全是空白。

      沈怨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萧策的意思很明白。

      让她放手去记,记下所有该死的人,该死的事。

      这本册子填满了,就是某些人的死期。

      她笑了笑,将册子随手放在案边,又咬了一口梨。

      “裴度。”

      “下官在。”

      “你说,相爷府上的梨,今年甜不甜?”

      裴度一怔,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沈怨将啃得干干净净的梨核扔进炭盆,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相爷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怕是没空品尝这等滋味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

      外面的官员们已经吃完了饭,在孙德海的吆喝声中,重新回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前。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再次响起,密集得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急雨。

      沈怨看着那些疲惫却不得不忙碌的身影,眼神平静。

      李半被困在了京城,动弹不得。

      幽州那头狼,被她那二十万两的账单挑衅,至今没有动静。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必须在这段空窗期里,把速度提到极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负责外围警戒的内廷卫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呼吸有些急促。

      “沈大人!”

      马顿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沈怨身侧,手掌按在了刀柄上。

      “前方十里,发现一队人马!”

      沈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目。

      “多少人?什么旗号?”

      内廷卫咽了口唾沫,似乎对自己看到的情景有些不解。

      “约莫三十骑,轻装简行,没带重兵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他们……打着幽州府的白旗。”

      “为首之人自称……幽州别驾,许清。”

      裴度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幽州别驾,从四品,地位仅次于刺史。

      这样的人物亲自前来,还打着代表“议和”或“投降”的白旗?

      这演的是哪一出?

      沈怨的目光越过营地跳动的篝火,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很清楚,那头狼坐不住了。

      之前的试探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对方出牌了。

      沈怨收回目光,看着那名内廷卫,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告诉他们,想见我,可以。”

      “让他们在原地等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顺便提醒那位许别驾,把我们那二十万两的欠款,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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