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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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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传闻,天香有四绝:
琴绝云韶,棋绝玄弈,画绝墨尘,魁绝洛魁。
其中,魁首洛魁最为神秘……
乾朝是看不到风雪的,湿润的冬天比北朝更加难挨。这里临近北关,再往上就是白雪覆盖的北朝领土。
一列冗长的队伍,看为首的兵丁穿着,很显然是乾朝人。队伍除了十几个兵丁穿着红黑的兵服,其余一众都是衣不蔽体,脏乱不堪。
洛君归算是里面年纪最小的,远远的缀在队伍最后面,手腕的镣铐血肉磨烂,外翻的皮肉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他们都是乾朝的罪人,需要发配边疆。现在乾朝军队已近跨国北关,在北朝的边境上肆虐。
而他们这些罪人,则是发配来这里做苦力的。
跟在最后的是一个叫李三的兵丁,李三是安南人,身高不高,脸盘子不小,说着一口安南话。
他颇为照顾洛君归,就算洛君归走得慢了,他也不像其他兵丁那样用鞭子抽打,而是停下来歇一歇,像放羊的老农。
李三时不时用安南口音搭话:“我看你年纪这么小,犯什么罪了?被丢到北边这破烂地方来。”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只知道自己还在睡觉,等醒来就是在天牢里了。在哪黑漆漆的牢房里不知过了多久,我等啊等,接着就是被发配到北关来。
阿娘,爹爹,阿嬷……
这些熟悉的面孔已近在牢房的黑暗里逐渐模糊。
李三见我把脸撇过一边去,猜了个大概,像这种年纪尚小就要被流放的犯人,他见过不少,都是高门贵户触怒了女帝,被抄了家,连累过来的。
李三说他有个孩子和洛君归年纪差不多大,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到了深夜。
风雪地界中突然拔出一座木屋,那是简陋的驿站。我们鱼贯进入,晚上就在这过夜了。
队伍停下脚步,支起锅炉。
食物只有坚硬的干粮饼,把雪水收集进锅里化开,然后将干粮饼放里面泡一泡。
为首的兵丁出了北关之后就保持警惕,腰间的刀随时斜挎着,永远有只手放在刀柄处,看着我们坐在地上吃饭,眼神犀利道:“出了北关都给我老实点,不要以为乾朝管不到这里,要是敢逃跑,我第一个宰了你。”
兵丁的话让我们顿了一顿,不是没有人想过逃跑,而是看了看外面的大雪。真的跑出去,恐怕没有多久就要被饿死,冻死了吧。
李三递过来一片黏糊的玩意,塞进我怀里。
我翻出来一看,居然是一片蜜饯,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再放回衣襟里——舍不得多吃。
看着李三,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颤颤巍巍说出两个字:“谢……谢。”
李三笑了笑:“放心吃,我出门媳妇给我塞了很多,我包袱里还有着呢。”
此时驿站外“咚咚”两下敲门声,大家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下。
为首的兵丁抬手示意大家别出声,他右手握紧了刀把,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前试探:“何人在外?”
等了一会无人回答,敲门声也没有响起了,似乎外面的家伙也在戒备。
等不到回应,兵丁手心直冒冷汗。要知道这里依旧算是北朝地盘,虽然乾朝军队占据多年,但是北朝的探子来这也不奇怪。
我小心地询问李三:“三哥……外面莫不是北朝的探子?”
李三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也在害怕。
这群兵丁平日里都是做的押送的工作,真碰上了北朝杀人如麻的探子,恐怕是要全军覆没。
为首的兵丁已经到门口,其余兵丁也屏住呼吸,做好了抽刀准备。
突然,他双脚一蹬门板,“哐当!”,门板弹开,外面狂风暴雪吹进来,刹那间糊住了每个人的眼睛。
“谁!!”兵丁全部抽出刀刃,明晃晃的冷光照见外面的景象。
只见外面站着三个人,此时也个个手里拿着一柄短刀与屋内的兵丁对峙。
互相打量一番,外面几人也是穿着乾朝的兵服,看起来是镇北军的衣服。
他们环视了一遍,发现都是些犯人,这才放下心来:“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是镇北军的。”
兵丁也放松下来:“原来是自己人,好在不是北朝的探子,三位军哥儿里面坐,外面雪大。”
三个汉子也收了刀,进来挨着犯人坐下,手放在柴堆上烤火。
“几位,北边现在是啥情况?”李三最先打破这紧张气氛。
脸上带着刀疤的那个看了眼李三,愣了良久,想开口却又犹豫。
李三见状,以为是人家看不起自己,也就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再自讨无趣。
为首地兵丁也问了问:“你是镇北军哪位将军旗下的?前面仗打得怎么样了?”
那个疤脸汉子眉开眼笑:“都好都好,我们三就是耐不住营里寂寞,出来逛逛。”
“逛逛?我没记错的话,镇北军离这还有七十多里地吧,守在这里的不是东林军吗?”
说到这,三个汉子愣住了,他们身上是镇北军的衣服。
眼见得这样逼问,洛君归大叫一声:“莫不是逃兵?”
“什么话?!”疤脸汉子大怒:“你说谁是逃兵?你个小畜生,敢污蔑我,看我不打死你。”
洛君归吓得赶紧缩头,李三挡在了前面。
“说清楚,你们究竟是不是逃兵?”
气氛又凝重起来,为首的兵丁手压在疤脸肩膀上,阻止其站起来。
兵丁继续发难:“刚刚李三和你说的是什么?”
这句话是想验证疤脸是不是听得懂安南话,安南话在乾朝很普遍,一般人都听得懂。
疤脸汉子嚅嗫了半晌,终于装不下去了,大喝一声:“杀!”
另外两人短刀出鞘极其迅速,寒光一闪,那压住疤脸的手就被削了下来。
异变突生!!
三个汉子相互配合,身法非常快,就像预演了上千次那样。
杀人的手法更是一绝,全部一刀毙命。
十几个兵丁,连刀都没有抽出来就倒地死亡。
李三被疤脸汉子一刀划过脖子,眼睛还在不可置信地瞪着,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希望血液少喷出一些。
血液喷溅,我的脸上洒满了李三的鲜血,温热滚烫。
我趴在李三身上,帮助李三捂住他的脖子。
尽管没有起到丝毫用处。
我的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然后逐渐变冷——李三死了。
三个大汉眼神冷漠,就像只是杀了十几只鸡那样冷淡,靠着火堆坐下来继续烤火。
拿起火堆上热着的酒壶,喝了起来。
“这乾朝狗还真他娘的会享受,如此美酒,倒是便宜我咯,哈哈。”
兵丁已死!余下的带罪之人都看豺狼一般看着那三个凶残的汉子。
这三人出手狠辣,明显是北朝的谍子。
看来前线的乾朝军队处境不好过,居然让北朝谍子靠近北关来了。
三个汉子瞄了瞄上下的这些衣不蔽体的家伙,随即换上了兵丁的衣服,假装押送流犯。
第二日一早就驱赶着众人往北走。
疤临走前呵斥道:“你们这群乾朝猪,见了人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谁要是不老实,我立马看下头颅,献给长生天!”
昨晚兵丁们的血液溅了一地,众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群北朝谍子杀人如麻,谁敢不从?
就这样,一行人偏离了原来前往山海卫,镇北军的目的地,而是绕了远路,往北朝阵地钻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雪坡后面绕来两个北朝探子,骑着黑色骏马,看带头的穿着不似军人,远远就叫住众人:“来人止步,你们是做什么的?”
疤汉子见状,赶快脱下兵丁服饰,用北朝话喊了两句:“我乃南帐王麾下勇士,此乃我抓的乾朝猪。”
对面听见这话,瞬间放松了警惕,确认再三,这才转身离开。
两骑遁去,后面居然跟着几十个北军骑士,刚刚都隐藏在那雪坡后面,怪不得有恃无恐。
走过一片枯草地,地上的马蹄印子越来越多,洛君归心底一凉,知道这肯定就是北军帐中了。
心底开始发起抖来,洛君归可是从小听着北朝蛮人的故事长大的,故事中北朝人喜欢杀人取乐,吃人肉,喝人血。
这疤脸汉子将他们带过来,莫不是要拿他们当两脚羊食用?
南帐王有一癖好,喜欢吃人痂。
所谓人痂,就是将人鞭挞得伤痕累累之后,等待伤痕结痂之后,用小刀割取烹食。
疤脸进了南帐王的王帐内,跪地高呼:“我王,臣要献给您百只乾猪,以供我王取食。”
南帐王坐在那,小口喝着马奶酒,体态肥胖惊人,看向疤脸的眼神很愉悦:“来人,给我长生天最勇猛的勇士赐座,上酒!”
疤鞠躬后坐下,享受这份殊荣。
洛君归年龄小,属于上等食材,两个兵卒将他驱赶至放粮草的窝棚里。
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接着取下腰间的马鞭,开始鞭挞。
洛君归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马鞭在身上抽出一道道血痕,他自打进入天牢的那一天,就失去了对活下去的希望。
鞭挞完,两个兵卒弄来上好的酒食,这是洛君归作为产痂猪猡的奖励。
顾不得身上疼痛,洛君归像一只经历坎坷的野狗一般,污渍的手掌抓取那铁盆里刚煮熟的羊肉,就往嘴里塞。
手被烫出一个又一个泡都不在乎,只是一味往嘴里塞。
“阿娘说过,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吃太多噎着了,伸手去够桌角的酒水,背部鞭痕被牵扯传来一阵剧痛。
手不经意颤抖了一番,酒杯被碰倒在地,翻过着到了窝棚外面。
此时洛君归已经站不起来了,那两个兵卒为了防止他逃跑,在他膝盖上踹了好几下。
洛君归忍住疼痛,一下一下地往外爬去够那个酒杯,被子已空。
他看了看地上的酒水汇聚成一方小水洼,反射的阳光刺在他眼里,生疼。
顾不得其他,洛君归伸出舌尖,试探了一番,当酒水的甘甜顺着舌尖爬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欢呼。
一遍又一遍舔舐着这方水洼,野狗终究还是野狗……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停下舔舐的动作,一个羊皮水壶被凑到了洛君归左脸上。
抬头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嗓音很低,但是让人安心。
“谢谢,我叫……洛君归。”
我抢过水壶喝了起来。
男人思索片刻,漏在面具外面的嘴角勾了一下,仔细打量了我的一番。仿佛发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样道:“以后,你就叫洛魁。”
他带走了洛魁,无需经过任何人同意,从此,这个世界上只有洛魁,多年后天香楼魁首——洛魁,掀起又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