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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镜难圆 归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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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玥院内,因主人外出,格外静谧。凌玥正看着素心、怡心整理箱笼,忽闻外间丫鬟见礼:“侯爷。”
门帘掀起,赵宇轩步入,面上带着久违的、精心修饰过的关切。凌玥微怔,在素心搀扶下欲起身相迎。
“快坐着,不必多礼。” 赵宇轩忙上前虚扶,语气是刻意调出的柔和。“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是我疏忽,竟让宵小钻了空子,险些害了你与孩儿。” 他顿了顿,观察她神色,“你放心,恶奴已惩,日后这归玥院,定让你安稳无虞。”
凌玥垂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淡应:“谢侯爷费心。”
见她反应平淡,赵宇轩心下沉了沉,“玥儿,还记得你初嫁时,我们在此赏月品茗,你为我抚琴……那时光景,恍如昨日。” 他伸手,似欲握她置于膝上的手。
凌玥几不可察地将手微缩,拢入袖中。
赵宇轩手悬半空,尴尬收回,转而苦口婆心地说:“岳母爱女心切,欲接你回京安胎,其情可悯。只是……玥儿,你是我昭宁侯府主母,腹中是侯府嫡嗣。若此时回京生产,外人将如何议论?必是揣测夫妻不睦,侯府亏待于你。这让我,让侯府,颜面何存?”
他细察她脸色,见她仍垂眸不语,以为说动几分,便又带了几分恳求:“玥儿,我知以往因玉娘等人,又兼公务繁忙,冷落了你,让你受委屈。我答应你,日后定多弥补,常来相伴。你留下,在侯府安心养胎,我保证,再不让你与孩儿有丝毫闪失。你劝劝岳母,可好?让她老人家宽心,你在此,一样能养好身子。”
凌玥缓缓抬眸,一双眸子清亮得慑人。内里是一片平静到近乎冰冷的了然。她看着他,看着这曾令她倾心托付、如今只剩满心荒芜的男人,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似笑,却无温度。
“侯爷,”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您说了这许多,顾念侯府颜面,顾念外人议论,顾念夫妻一体……” 她轻轻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寂灭,“当您拥他人入怀,当这侯府上下渐忘主母之时,这颜面,这一体,早已名存实亡了。”
她深吸气,似用尽力气,才吐出最后话语,轻飘飘,却重千钧:“母亲欲接我回京,非是嫌弃侯府,不过是想为她女儿,为她未出世的外孙,求一个‘安稳’。而这‘安稳’,侯爷,您,给不了。这侯府,也给不了。”
“故,侯爷不必多言。妾身……心意已决。”
赵宇轩僵坐绣墩,面皮青白交错。满腹说辞,诸般设想,独未料是这般彻底冰冷的拒绝。那眸中无恨无怨,唯余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恼羞、难堪、恐慌交织涌上。
“好!好个‘心意已决’!” 赵宇轩面红耳赤,声调不受控地拔高,“凌玥!你口口声声委屈,指责本侯护你不周,指责侯府不安!可曾自省,这一切祸端,由何而起?!”
他胸膛起伏,眼中迸出怨愤,死死钉住凌玥平静无波的脸,“若非你心胸狭隘,不能容人,苛待妾室,何至惹出今日之祸!”
凌玥眉尖几不可见地一蹙,仍静默不语。
这沉默更激怒赵宇轩,他声调愈发尖利:“那冯氏!她何以铤而走险,于你药中下毒?皆因你!因你嫉恨,暗嘱加重避子汤药量,令她终生绝育!此事你身边怡心在后花园亲口所言,冯氏听得真切!是你害她在先,断她慈望,她才存死志,欲与你同归于尽!”
他将“真相”尽数倒出,言辞间满是痛心指责:“凌玥!我原以为你不过性子清冷,未料竟善妒狠毒至此!你自种恶因,方结此苦果!如今却欲将过错尽推侯府,推于本侯,还想一走了之?岂有此理!”
他愈说愈理直气壮。然预想中凌玥的惊慌、辩白或愤怒,并未出现。
原来如此。心底最后一丝因旧情残留的涟漪,至此彻底平息。见异思迁,是风流薄幸;偏听轻信,是无能昏聩;遇事诿过,是毫无担当。昔日,她究竟看上他哪一点?竟错付真心至此。和离离府,果是此生最明之决。
赵宇轩因她沉默讥诮而怒焰更炽,欲再斥时,凌玥终开口。声量不大,反较先前更平稳清晰,却带奇异穿透之力,霎时压住他未尽的怒火。
“侯爷,” 她轻阻他可能出口的更多指责,目光清凌如冰棱,落在他面上,“您方才所言,皆在指责我因嫉恨苛待妾室,逼得冯姨娘走投无路,报复于我,是么?”
赵宇轩被她过分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梗颈道:“难道不是?人证物证俱在!”
凌玥却轻摇首,似看一无可救药的愚人。“侯爷欲冤我,我已不在意了。” 她缓声道,平淡如叙常事,“自您将玉姨娘接入府中,与她同食同寝,视我这正妻如无物时起,您的冤枉,于我,早已无关痛痒。”
赵宇轩面皮红白交错,欲驳无词。
凌玥话锋陡转,语气骤锐,那双常日平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直刺赵宇轩:“然,侯爷,您欲冤怡心,我绝不能应。”
她微挺脊背,虽面色依旧苍白,姿态却透出不容侵犯的坚决:“怡心自幼随我,其品性,我深知。她或不够圆融,或因护我曾对人言辞不逊,但我以性命担保,她绝不屑行戕害他人、断人子嗣之阴私毒计!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我英国公府之人不屑为之!”
她直视赵宇轩变幻面色,字字清晰:“侯爷若真有所谓‘人证’,不妨将冯姨娘带至母亲面前,我们当面对质,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弄鬼,又是谁,在您耳边吹此阴风!”
“至于冯姨娘,” 凌玥语气复归平淡,却更冷,“她因何绝育,又何以认定是我所为,乃至不惜下毒报复……侯爷与其在此指责我这受害者‘种因得果’,不若好生想想,这侯府内宅,究竟还藏多少您不知的污秽,又是何缘由,令一妾室,敢对主母与嫡嗣下此毒手!”
她略顿,最后看他一眼,眸光澄澈如冰,“侯爷,请回吧。我倦了。” 语毕,她垂眸,不再相看。逐客之姿,较任何激烈言辞更俱力道。
赵宇轩呆立当场,面上火辣,如又被掌掴。凌玥条分缕析的反驳,对怡心毫无保留的维护,对侯府内宅黑暗的直指,皆令他张口结舌,斥其“强词夺理”的话竟噎在喉中。
恰在此时,外间隐约传来何夫人与凌瑶说笑归来的声响,渐行渐近。
赵宇轩浑身一凛,最后狠狠瞪了凌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羞愤、难堪,夹杂一丝自身亦不愿承认的惊惶。他猛一甩袖,几乎是踉跄着,再度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归玥院。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淡淡药香与阳光浮尘。凌玥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明净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一直微蹙的眉宇,终是缓缓舒展,一片尘埃落定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