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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死求离 昭宁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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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侯赵宇轩收到宋嬷嬷带回的岳母英国公夫人并小姨子凌瑶中秋后便启程南下的消息,他拈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吩咐大总管立刻派人前往宁城门外三里守候,务必第一时间接到英国公府的车驾……
这日午后,收到护卫来报,英国公车队已到城外三里处。赵宇轩立刻率大总管赵福及一众训练有素、衣着光鲜的侍卫,往城门方向接迎英国公府车队。
到了城门附近,远远便见车队逶迤而来。虽染风尘,但国公府规制气派不减。更引人注目的是,车队护卫中混着一些生面孔,个个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赵宇轩心下一凛,面上笑容却愈发殷切,连忙下马快步迎上。
何夫人在丫鬟搀扶下露面,虽难掩长途疲色,但脊背挺直,威仪犹存。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岳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赵宇轩深深一揖,态度恭谨。他身后的大总管赵福及一众侍卫仆从也跟着行礼。
寒暄几句,赵宇轩便亲自引着何夫人与凌瑶登上马车,自己骑马在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宁侯府行去。
宁城繁华喧闹,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江南富庶景象。车内,何夫人与凌瑶却无心观赏。何夫人指尖微凉,紧攥帕子;凌瑶樱唇紧抿,眸光沉静却隐含焦灼。二人心中只悬着一事:凌玥究竟如何了?
昭宁侯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车驾至府门,早有仆役屏息侍立。换乘小轿直入二门,却始终不见凌玥身影。
何夫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湮灭,下轿后,目光如电,直射趋前而来的赵宇轩:“侯爷,玥儿何在?何以不见我儿?”
赵宇轩此时也赶了过来,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叹了口气:“岳母容禀,玥儿她……胎像不稳,大夫嘱咐需卧床静养。她本执意要亲迎岳母,是小婿怕她劳神,硬是劝住了。是小婿照顾不周,让岳母与小姨担忧了。”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何夫人与凌瑶对视一眼,眸中忧色更重,却未再多言。何夫人只沉声道:“既如此,烦请侯爷即刻带路。”
一行人步入“归玥院”正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精致,却因帘幕低垂、光线昏暗而显得分外冷寂。绕过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只见拔步床上锦帐半悬,凌玥静静躺在其中,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纤细得令人心惊。
“玥儿!”何夫人疾步上前,声音已带哽咽。
凌瑶紧随其后,见到姐姐这般模样,眼圈瞬间通红。
床上人似被惊醒,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待看清床前亲人,那黯淡眸子骤然迸发出光彩,嘴唇翕动,泪水已无声滑落:“母亲……瑶儿……”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柔丝。
“别动,好孩子,快躺着。”何夫人心如刀绞,连忙按住欲起的女儿,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不过两年光景,她那明媚鲜妍、满心欢喜出嫁的爱女,竟被磋磨至此!凌瑶亦跪坐榻前,紧紧握住姐姐另一只手,泪落不止。凌瑶也跪坐在脚踏上,握住姐姐另一只手,泪如雨下。
赵宇轩站在稍远处,看着这母女三人相见的一幕,脸上满是“心疼”与“愧疚”,上前温声道:“玥儿,岳母和小姨来看你了,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让她们太过忧心。” 又对何夫人道,“岳母,您看,玥儿就是思念家人,如今见到您,心病去了大半,定能很快康复。您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稍事休息,洗漱用些茶点,也让玥儿缓一缓精神?”
何夫人深深看了赵宇轩一眼,那目光锐利,让赵宇轩心头微微一跳,随即她转过头,轻轻为女儿拭去眼泪,语气斩钉截铁:“不必了。我就在这儿陪着玥儿。瑶儿,你也留下。侯爷事务繁忙,不必在此陪着,这里有我们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带来的几位护卫,还有半路承蒙卫国候世子相助、拨来护送我们的几位壮士,一路辛苦,还请侯爷妥善安置。”
赵宇轩听到“卫国候世子”几字,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如常,赶忙点头称是,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只剩下母女三人,以及凌玥从英国公府带来的、一直守在床边垂泪的陪嫁丫鬟素和怡心。
何夫人紧握女儿的手,目光扫过室内沉闷气息与丫鬟神情,沉声问道:“玥儿,此刻只有我们。你实话告诉母亲,你这‘病’,究竟因何而起?侯府上下如何伺候?赵宇轩……他待你究竟如何?”
凌玥的泪水无声滚落,哽咽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用力回握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母亲,”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似用尽力气剖开血肉,“女儿愚钝,曾为他‘钟情不二’的誓言所惑。嫁入侯府方知,那不过是稳住女儿、借重岳家的权宜之言。府中早有数位‘旧人’。自我有孕,他便以‘恐扰安胎’为由,再不踏足主院,实则与那玉姨娘朝夕相对。他甚至……曾开口讨要素心,被女儿严拒后,便斥女儿‘善妒’,‘不体侯府子嗣艰难’。”
她喘了口气,眼中泪光未退,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女儿起初也痛,也恨,恨他背弃誓言,更恨自己眼盲心瞎。可痛过恨过,看着这满室繁华却冰冷如囚笼,看着镜中一日日枯萎的容颜,女儿忽然明白了。为他这样的人耗尽心血,搭上性命,不值。”
凌瑶听得心如刀绞,握住姐姐的手:“姐姐……”
凌玥看向妹妹,又看向母亲,那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母亲,女儿想求您一件事。这昭宁侯府,女儿不要了。与其在这后宅与人争风吃醋,看着他左拥右抱,自己却困在‘侯夫人’的空名里日渐凋零,不如舍了这锦绣牢笼。”
她看向何夫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恳求:“母亲,女儿不是一时意气。这侯府,这男人,女儿已看得分明。继续留下,不过是彼此折磨。求母亲成全!”
何夫人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不容错辨的决绝,心痛如绞的同时,一股强烈的骄傲与酸楚也涌上心头。她的女儿,终究是英国公府养出来的嫡女,可以一时为情所困,却不会永远迷失。痛到极处,便是斩断孽缘的利刃。
她将女儿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我儿既已想得明白,母亲必为你做主!这昭宁侯府,我们英国公府的姑娘,不屑再待!和离之事,母亲来处理。你且安心养着,万事,有母亲在。”
凌瑶也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却语气坚定:“姐姐,我陪着你!你去哪儿,我都支持你!
凌玥看着生命中最重要、最支撑她的两个至亲,一直强撑的心防终于松懈,眼泪再次滚落,这次却是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与委屈。她将脸埋进母亲手中,肩头微微颤动,无声地哭泣起来。但那脊背,却似乎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