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林渐苏

17、余悸新程 “夫人

　　“夫人，此地匪患未靖，不宜久留。”沈青略作思忖，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些被擒的匪徒，晚辈需押送至苍梧县衙，交由县令审理法办，或可审出些背后勾当。此外，”他看向那些受伤的护卫，还有那几具已无生息的躯体，声音低沉了些，“贵府护卫忠勇可嘉，伤亡颇重。依晚辈之见，重伤者不宜再长途跋涉，不如随晚辈同往县衙安置。晚辈会租下一处清净院落，延请当地可靠大夫悉心照料，待他们伤势稳定，再妥善送回京城。至于……不幸殉职的几位壮士，”他语带敬意，“暂且就地妥善安葬，做好标记。待其同袍伤愈后，可由他们扶灵返乡，也好让忠魂得以安息，家人有个凭吊之处。”
　　何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袁清宜正麻利地为一名腹部受伤的护卫止血包扎，那护卫脸色惨白却咬牙硬挺；又看到曹琨正带人将牺牲护卫的遗体轻轻放平，用干净的布巾覆盖……她眼眶微热，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感激。沈青的安排，思虑周全，既顾全了伤者，又体恤了逝者与生者，更免去了她此刻的诸多为难。“世子思虑周全，安排妥当，妾身感激不尽。一切……便依世子所言。”何夫人声音微哽，郑重颔首。她知道，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接受这份善意，是对伤亡护卫最好的安置。
　　沈青见她应允，便立刻吩咐手下骑兵协助。袁清宜迅速为所有伤者做了初步处理，沈青带来的随行军医也上前帮忙。曹琨红着眼眶，带着剩余未受伤或轻伤的护卫，与骑兵们一起，在不远处的向阳坡地，为牺牲的同袍挖掘墓穴。这些骑兵与英国公府的护卫虽素不相识，但同为行伍之人，见惯了生死，此刻眼见这些忠勇护卫血染荒郊，亦是物伤其类，心有戚戚，动作格外肃穆庄重。他们默默地将遗体安葬，堆起土丘，削木为碑，刻上名姓籍贯，以待日后迁葬。
　　一切处理停当，已是日头偏西。
　　沈青再次来到何夫人车前，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劲装男子，正是他的长随墨铖与护卫首领沈七，另有五名眼神精悍、一看便是好手的骑兵。“夫人，”沈青正色道，“匪徒虽退，但此去江南路途尚远，难保没有其他险阻。贵府护卫折损过半，余下诸位亦多疲惫带伤。晚辈斗胆，将墨铖、沈七并这五位弟兄暂借于夫人。他们都是经历过战阵、信得过的好手，由他们一路护送夫人与小姐至江南昭宁侯府，晚辈方能安心。待夫人平安抵达，他们自会返京复命。”
　　何夫人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推拒：“世子屡次相助，已是恩重。怎可再劳烦世子麾下精锐？此去江南皆是官道，我等小心些便是……”
　　“夫人！”沈青打断她的话，语气恳切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难得的严肃，“夫人此言差矣。英国公与世子爷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方保我大周北境安宁。边疆将士的家眷安危，牵动的何止是一家一户之心，更是前线万千将士的军心士气！护送夫人小姐平安，非独私谊，亦是沈青身为将门之后、力所能及的一份责任。还请夫人万勿推辞，成全晚辈与诸位弟兄这份心意。”
　　他这番话，于公于私，情理兼备，更是将此事上升到了安定军心的高度。何夫人望着少年清澈而执着的眼眸，想到远在北疆的夫君与公爹，再想到此行险阻与身边仅剩的护卫，终是喟然一叹，不再坚持。“世子高义，妾身……愧领了。待到了宁城，定将世子此番恩情，细细告知夫君。”何夫人郑重道。沈青微微一笑，抱拳道：“夫人言重了。天色不早，请夫人保重，早日启程。晚辈处理完此地事宜，亦会尽快返京。告辞！”
　　“世子保重。”
　　沈青翻身上马，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那辆承载着女眷的马车。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拂过，卷起了车厢侧面的帘子。透过那短暂掀开的缝隙，沈青的目光正撞上里面那位一直安静无声的凌小姐——凌瑶的侧影。
　　她似乎正微微倾身望着窗外，许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风来得突然，她似乎也惊了一下，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眸子却清亮澄澈。许是经历了白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厮杀，她眉宇间犹带着惊悸未消的痕迹，脸色也显素白。然而，让沈青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即使是在这般仓促的暴露与略带惊惶的时刻，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坚韧，那并非全然是闺阁女子的柔弱，倒似一株风雨后虽显零落却脊骨未折的修竹，自有一股不向惊惶彻底屈服的姿态。
　　只是惊鸿一瞥，帘子便已落下，重新遮住了车内光景。但那抹挺直的、带着些许脆弱却又不屈的身影，却瞬间印在了沈青的脑海中。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敛心神，不再犹豫，对墨铖、沈七等人点了点头，沉声下令：“出发！”
　　马蹄声响起，他带着其余骑兵，押解着俘虏，护送着重伤员，向着苍梧县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融入蜿蜒山路扬起的尘烟与渐浓的暮色之中。
　　何夫人的车队，则在墨铖、沈七等七人的加入后，重新整顿，虽然人数较之前少了许多，但新加入的几人明显是精锐，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很快接替了外围警戒的位置。曹琨带着剩余护卫处理完最后事宜，也回到了车队中。
　　车轮再次滚动，向着江南方向前行。经过一番血战与生离死别，车队的气氛沉凝了许多，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新加入护卫的些许安心，也悄然弥漫。凌瑶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沈青人马远去的方向，那个少年挺拔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融入黛色山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