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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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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又似来自灵魂深处。
是谁?谁在说话?
床上的姑娘焦躁不安,想睁大眼睛,可眼前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沉甸甸的,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意识在混沌中挣扎,徒劳地想要抓住一丝光亮。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小姐、小姐……” 伴随着肩上传来轻轻的、却带着焦急的持续推搡之力。
那声音,那触感,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黑暗的闸门!
她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沉沦中挣脱出来,双眼倏地睁开。骤然接触光线,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她闭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真实的刺痛感。她借着身边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缓缓坐起身,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闺房。雕花大床上铺着刺绣精美的锦被,烟色的纱帘挂在花草纹饰的床钩上,墙上还挂着几幅笔触稚嫩、用色大胆的工笔花草小品。目光茫然地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张古琴。
古琴!
她也曾有一张心爱的古琴,可惜在颠沛流离的逃难途中,被人蛮横地夺走,在她面前砸得粉碎!
等等……这张古琴……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攥住了她的心。她猛地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寻找鞋履,赤着脚便跌跌撞撞地扑到那古琴边。冰凉光滑的木地板瞬间从脚底传来寒意,她却浑然不觉。指尖颤抖着抚上琴身,沿着熟悉的弧度摸索,直到触碰到琴边缘处——那里,有人顺着一条细微的小裂缝,精心雕画了一枝清瘦的绿竹。
是了!是她的琴!这裂缝是小弟年幼时顽皮不小心磕坏的,是哥哥见她心疼落泪,特意寻了巧匠雕上绿竹,既修补了伤痕,又成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刹那间,汹涌的往事冲破禁锢,铺天盖地砸在眼前。哥哥宠溺的笑脸,小弟闯祸后怯生生的模样,母亲温柔抚琴的背影……所有被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温暖,此刻尖锐地复苏,与后来无尽的冰冷绝望交织碰撞。
“哥……” 她喉咙哽咽,死死抱住冰凉的琴身,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至宝。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琴弦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身边人着急的喊着“小姐,你怎么啦?”她猛地转头——是碧菡!是十年前,还未曾为她坠崖而死的碧菡!正着急看着她,将将要哭出来。碧菡不是为了掩护她逃走,失足掉崖而死么?而她自己,最终也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死在……被丈夫当作礼物献给北狄头领的那一天。最后的时刻,她用母亲留下的那支簪子,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忆及此,那被利簪刺穿的冰冷与剧痛,仿佛再次从胸口弥漫开来。碧菡、古琴、闺房,对,这些都是十年前的样子,记忆中的样子,但现在真真切切的呈现眼前。她无暇安抚碧菡,跌跌撞撞扑到妆台前,一把抓起那面熟悉的菱花铜镜,弯弯的柳眉,星眸红唇,笑起来唇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虽还年少,但已现殊色。是自己,十四岁时的模样。她,英国公府嫡二小姐,何凌瑶,她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祖父和父亲还没被杀,家族尚未败落的一年。凌瑶的心猛地一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母亲也是突发腹痛,请遍了开封的名医,甚至皇上还派了太医院首前来诊治,仍无起色,症状起因甚至也说不出清楚。母亲也是在一日日的煎熬中身体迅速衰败,几个月后便撒手人寰。大哥奔丧遇匪,尸骨无存;小弟归途落水,天人永隔;大姐连遭打击,难产而亡。家里遭逢大变,祖父和父亲觉得事有跷蹊,给皇上上折子请求让父亲回京处理家事。那昏聩的皇帝听信谗言,以为祖父和父亲会玩忽职守,不安心守边。正好遇上契丹大举犯边,祖父和父亲在战事上失利。皇上在谗人的鼓动下,卸了祖父和父亲的兵权,并派人到英国公府抄家,从父亲的书房里查出了通敌书信,一世清名的英国公府轰然倒塌,祖父和父亲被就地砍杀,她和祖母也被判流放九边。这时姐夫昭宁候提出愿意娶她为妾,在流放路上买通差人,找死人顶替了祖母和她。她为了祖母和小外甥女,便不顾祖母反对,一顶小轿从偏门嫁入昭宁候府。可惜她以为的可以保护祖母,但没想到昭宁候在两年后为了苟活,把她送给了辽人。
“小姐小姐,你怎么啦?”碧菡带着哭腔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头,笑着对碧菡摇摇头,“我没事,现在没事了。”碧菡破涕为笑,“小姐,你不能再偷溜出去玩了,你爬窗回来摔了下,就晕倒了,我和朱槿姐姐都吓死了,朱槿姐姐都跑去找常嬷嬷了。”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绝色妇人冲入房间,看到她,忙不迭的把她抱进怀里“我的儿,你怎么啦,吓死为娘了。”这是她母亲,现任英国公世子夫人,谢文燕。骤然看到母亲,凌瑶眼眶发红,抱着她只连声唤娘,哽咽的说不出话。何夫人见状,只当她是惊吓过度,好生安慰了一顿后。何夫人目光扫过跪地的朱槿和碧菡,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厉声呵斥:“你们是瑶儿的大丫鬟,主子犯错不知道劝止,要你们何用。”朱槿和碧菡跪倒在地,连声求饶。何夫人不为所动,只对常嬷嬷说:“杖责二十,找个人伢子来卖到苦寒边地。”朱槿和碧菡听到后,只瘫软在地,也不敢声哭喊,只怕影响到家人。凌瑶听了,“扑通”跪倒在何夫人面前,哀哀哭求道:“母亲,这次是我瞒着她们私下出去玩,还把她们调去做其它事情。她们也只能听我的。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不要把她们卖出去。”何夫人不为所动,只看着凌瑶冷声道:瑶儿,你应该明白,你的丫鬟的生死荣辱与你息息相关,你做错事,身边人会最受影响。这个世上最让女人难过的不是生死,而是名节。你偷走出去,要是名节受损的话,这一辈子就完了。这些丫鬟们也落不到好下场。有些教训是你无法承担的。”凌瑶三人软倒在地,到此刻,凌瑶对私自溜出去的事后悔不已。
见三人已有悔意,何夫人眼睛看了一下常嬷嬷。常嬷嬷会意,对何夫人说:“夫人,国公府一向仁爱为怀,加上老夫人寿辰将至,如发卖下人,不知道的起子小人可能借此散布谣言。朱槿和碧菡都是家生子,一向老实勤勉。虽犯错,但已有悔改之心。经此一事,她们更会规行矩步,并会好好规劝娘子。老奴在此斗胆求夫人放过她们。其它下人见状,也跪下求情。何夫人见大家求得差不多,便道;“看在瑶儿和大家为你们求情的份上,发卖就免了,但杖责不能免,从此后降为二等丫鬟。常嬷嬷把她们拉下去。”朱槿和碧菡听到不用发卖,感激涕零的叩谢何夫人和凌瑶。二人被拉下去后,何夫人转头向着凌瑶说:“瑶儿,你的任性贪玩,现在是朱槿和碧菡代为受过。要是再不改过,以后连累的可不止是朱槿和碧菡。你可知错。”凌瑶泪眼朦胧的连连点头,前世也是如此,由朱槿和碧菡代她受过,并因她的求情,免去发卖,反而让这两个丫头更死心塌地。这便是主母的手段,娘亲就是这么手把手教她管家理事。只是当时的她并没有理会母亲的苦心,也没有好好对待朱槿和碧菡。何夫人离去前,将自己院中两名沉稳的二等丫头拨给了凌瑶,提为一等,贴身伺候。朱槿和碧菡被降为二等丫头。凌瑶把何夫人留下的丫头改名为梅染和竹月,从此留在身边伺候。
过几天,又是一年秋分,院子里的银杏已黄染,太阳照射下,满树碎金。凌瑶的心情并没象秋景一样灿烂,反而有点焦燥。她心中焦灼,因为算算时日,父亲即将‘托付’回府的那个所谓‘师妹’,正是前世导致家宅不宁、母亲殒命的祸根——王静姝,母亲也因此香消玉殒,英国公府更是自此走向下坡。今生无论如何,她也要护住母亲,护住这个家。
“小姐”竹月轻轻走进晴雪阁,跟凌瑶低声道:“将军从北地送回一名女子,人已经到了二门,准备到松鹤轩拜见老夫人。夫人让人通知您,到松鹤轩去。”等待的一刻终于到来,凌瑶手一紧,书页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我换件衣裳,竹月和碧菡跟我走一趟。”众人齐声应是。